第326章 官场上的权衡,没有对错

    次日,薄雾未散,小池口各营地已经忙活开。

    外围,燕云军铁骑来回巡哨,马刀晃眼。

    里头,兵部官吏拿着花名册挨个点名。

    有昨日发下现银和新米打底,底下那些饿怕了的丘八出奇地听话。

    大半天功夫,前五营剩下的两营就顺利筛选,将战兵编进了新营地。

    昨夜马进忠和王允成去了侯恂的大帐,进去时腿肚子打转,出来时满脸笑意,今天天刚亮就催着底下人积极造册。

    这动静,让那些整日提着脑袋过日子的外营军头们更着急了。

    夜幕降临,江风吹拂。

    侯恂的营帐外,缩着脖子顶着冷风候着的将领多了好几位。大红的拜帖在随军文书的案头上摞起厚厚一沓。

    帐内,牛油巨烛燃烧哔剥作响。

    侯恂端着茶盏,继续翻看将官卷宗。

    昨日接纳马进忠和王允成,是他盘算好的落子。

    他侯恂在宦海沉浮半生,深知在朝堂上立足,除了帝心,还得有自己的羽翼。

    那两人虽是流寇和边军出身,但带兵打仗讲规矩,手里没沾过老百姓的死仇血债。

    他日上了奏疏给这两人新任命,便是他侯恂在军中的势力。

    只要这两人守规矩,他就不会被牵连。文官领兵,历来如此。

    可左镇这后营已经挑不出合适的人选了。

    金声桓、李国英、徐勇。

    这几人的卷宗,条条都是死罪。

    金声桓,早年是榆林巨寇,投降左良玉后战力极强。

    但他手底下的兵劫掠成性,所过之处片草不留,在营中自成一派,隐隐有听调不听宣的架势。

    李国英,精于算计,是个难得的统筹谋将,擅长周旋官场与治军调度。

    但他为了筹措军饷,纵容部下在湖广一带设卡强征,逼死的百姓不知凡几。

    至于徐勇,暴躁好斗,凭一腔血气行事,大多时候都听李国英的筹谋,这粗人带头杀良冒功的事干得最多。

    按照李邦华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这三人只要大局一定,绝对是首批被悬首辕门的货色。

    但侯恂不敢这么办。

    这三人手里,捏着左部后营数万精锐悍卒。

    真把他们逼上绝路,这群亡命徒必定狗急跳墙,裹挟兵卒掀起滔天大祸。

    真到了那一步,朝廷动兵戈平叛,他侯恂的大功劳也就泡汤了。

    政治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妥协与周旋。

    当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二十万大军安稳收编,平稳落地。

    这几头恶虎,得先用铁链子拴住,再徐徐图之。

    若是能逼他们交出兵权,大不了再去李邦华那里碰一鼻子灰,也得劝老元辅刀下留人。

    “去,把李国英和徐勇唤进来。”侯恂对着帐外的文书吩咐。

    帘帐掀开,冷风卷着江上的湿气涌入。

    李国英与徐勇一前一后进帐。

    徐勇手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黄花梨木匣子,李国英低着头,姿态放得极低。

    “末将李国英、徐勇,参见侯部堂!”

    两人齐刷刷单膝跪倒,低头抱拳。

    “起来。大半夜的,两位不在营中管着部众,跑老夫这里作甚?”

    侯恂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李国英站起身,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

    徐勇上前一步,将黄花梨木匣子稳稳放在书案上,咔嗒一声按开铜锁。

    帐内珠光宝气四溢,匣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金鱼条子,最上头还压着几张湖广、南直隶一带上好水田的地契。

    徐勇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赔着笑脸:

    “侯大人,俺们都是粗人,不懂朝堂上的规矩。

    大军初定,钦差大人雷霆之怒,俺们心底里实在发虚。

    这点薄礼,是末将与李兄凑的心意,权当给部堂大人在江南置办个喝茶的别院。”

    李国英微微躬身:

    “末将等深知往日治军不严,多有冲撞朝廷法度之处。

    如今只求侯部堂指点一条明路,末将等愿交出关防名册,唯大人马首是瞻。”

    两人将身家性命和贪墨的血汗钱,全押在了侯恂的案头上。

    侯恂看着那匣子金银。

    伸手“啪”地一声,将木匣子的盖子扣上。

    “老夫领皇命来小池口整编!

    你们带着这等腌臜之物进帐,是嫌外头的锦衣卫刀不利,想拿老夫的脑袋一起去祭国法?”

    侯恂站起身,绯红色的官袍透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徐勇本能地倒退半步,脸色涨得紫红。他骨子里的暴躁压不住,拳头握紧。

    李国英一把紧紧按住徐勇的手腕。

    扑通一声,李国英拉着徐勇重新跪下,脑门紧紧贴着寒凉的地板。

    “部堂息怒!是末将等猪油蒙了心!请部堂大人看在左帅生前为国征战的份上,给条活路!”

    侯恂绕过书案,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活路,不是老夫给的,是你们自己挣的。”

    侯恂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们犯的那些事,李钦差那里清清楚楚!

    血书都在按察司的案头堆成山了!白日里辕门外砍的那二十多颗脑袋,你们觉得自己比他们干净多少?”

    徐勇咬紧牙关,粗声顶了一句:“侯大人!俺们手里还有几万弟兄!真要逼急了……”

    “闭嘴!”

    李国英一把扯住徐勇的衣袖,转头看向侯恂:

    “部堂大人既然愿意见末将等,定然是有教诲。末将洗耳恭听!”

    侯恂看着李国英,这人果然是个通透的。

    “李钦差要肃清军纪,必须得有首恶来祭国法。”

    侯恂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两人:

    “既然你们不想死,那总得有首恶伏法!”

    说完便不再言语,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李国英和徐勇抬头看向侯恂。

    这是要他们挥刀砍自己的手足兄弟!丢卒保帅!

    侯恂转过头,盯着他们:

    “只要你们把首恶交出来,平了底下的民怨,交出兵马造册。

    老夫便豁出这张老脸,去向李钦差求情!保你们一个治军失察之过。

    至于职位,看你们后头的表现。怎么选,自己掂量!”

    李国英闭上眼睛,重重叩首:

    “末将……领命!明日一早,首恶以及罪犯的名册和供状,必送至部堂案前!”

    徐勇目眦欲裂,但在李国英的死拉硬拽下,只能跟着磕头。

    “带着你们的东西,滚出去。”

    侯恂挥了挥袖子。

    两人灰头土脸地抱着木匣子退了出去。

    没隔多久,金声桓被单独唤了进来。

    这位曾经的榆林巨寇身形魁梧,浑身透着抹不掉的悍匪气。

    他没带金银,让人抬进了一口箱子,里面装的全是罕见的辽东老参和几张完整的纯色虎皮。

    “末将金声桓,叩见侯部堂!”

    侯恂对待金声桓,比对待李国英等人更加冷厉。

    “金将军,听说你手底下的兵,前几日还在九江城外抢了两艘商船?”

    侯恂坐在案后,连正眼都没看他。

    金声桓额头渗出冷汗,强辩道:

    “那是手底下的兔崽子们饿急了,末将已经用军法抽了他们鞭子……”

    “抽鞭子抵不了死罪!”

    侯恂抓起案头的下山虎猛地拍下:

    “朝廷的恩饷已经发下,你若再约束不住部下,燕云军的铁骑明日就踏平你的营盘!”

    侯恂如法炮制,将那套说辞扔给了金声桓。同样拒收重礼,同样要他交出首恶顶罪。

    夜风呼啸,江涛拍岸。

    李国英和徐勇没急着回营,在一处避风的栈桥底下碰了头。

    两人看着彼此手里原封不动抱出来的财物,脸色比江水还要阴沉。

    徐勇一脚踹在木桩上,压着嗓子低吼:

    “这酸儒东西都不收!这是铁了心要拿咱们开刀!

    让交出副将顶罪,分明是敷衍咱们!等咱们自断了手脚,他再一网打尽!”

    在这些军头眼里,官场上的规矩就是收钱办事。不收钱,那承诺连个屁都不算。

    李国英抱着怀里的木匣子,手背青筋直冒。他那引以为傲的算计,如今全成了笑话。

    “他不收,说明事情棘手,他侯恂也不敢打包票。”

    李国英咬着后槽牙,眼里闪过狠厉:

    “但就算是敷衍,咱们也得照做。底下的兵心已经散了,咱们现在敢喊一句造反。

    不用燕云军动手,底下的兵就能割了咱们的脑袋去李邦华那儿换赏!”

    徐勇像头困兽,来回转了两圈: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帮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弟兄去填命?”

    “不填他们,就得死咱们!”李国英一把揪住徐勇的衣领,逼近一步:

    “回去挑人!挑那些平时不服管教、吃相最难看的!把所有的烂账全扣在他们头上,答应给他们最厚的抚恤!”

    不远处的另一条栈桥上,金声桓回头看了一眼侯恂灯火通明的大帐,狠狠朝江水里啐了一口唾沫,转身隐入黑暗。

    夜半更深。

    左镇后营的几处大帐里,灯火彻夜通明。

    几名平日里跋扈惯了的千总,还在船舱里搂着抢来的女人睡觉,嘴巴突然被粗布塞住,三两下便被绑住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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