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步之外,勒马横刀的高文贵借着火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建虏的侧翼散了!”
高文贵猛地举起滴血的马刀,扯开嗓子嘶吼。
“儿郎们!建虏露肚皮了!
随老子冲进去,把这群狗鞑子拦腰截断!”
“杀——!”
四千名靖虏营轻骑齐声怒吼,收起骑弓,抽出雪亮的马刀。
战马在夜幕下加速狂奔,碗口大的马蹄踏碎满地尸骸,顺着清军洞开的东侧缺口,狠狠捅进了清军步兵纵队的正中央!
轰隆!
高速冲锋的马队直接将拥挤不堪的清军步卒撞得人仰马翻。
明军骑兵左右挥刀,借着奔马的冲力肆意劈砍。
没有长枪阵阻拦的步卒在铁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短短十几个呼吸的工夫,庞大的清军突围队列便被高文贵从中劈开,硬生生切割成了南北两截!
后半截的两三千名清军步卒被明军铁骑当头拦住,前路断绝,全乱了套。
已经冲过偏厢车缺口的屯齐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只见大军被明军骑兵从中腰斩,后头的几千人马正哭喊着四处乱窜。
“稳住!给本贝子稳住!”
屯齐勒住战马,挥舞佩刀冲着身旁的戈什哈咆哮:
“吹海螺!督战队上去!
谁敢往后退,就地砍了!命令前头的牛录掉头,去把东边的缺口堵上!快去啊!”
几名戈什哈拼命吹响海螺,试图驱赶周围已经冲出来的八旗步兵回头填补侧翼的窟窿。
可东侧那数千骑浑身浴血的明军马队正在不断冲杀,扩大冲击面。
满地都是被马蹄踏成肉泥的同袍,那些好不容易才从偏厢车阵里挤出来的八旗兵,哪里还有半点回头送死的勇气。
“贝子爷,回不去了!东边全是明狗的骑兵,上去就是个死啊!”
一名满脸是血的甲喇额真哭丧着脸喊了一声,非但没有听令掉头,反而带着手下几十号人,顺着山坡拼命往北面逃。
有了带头的,其余的八旗步卒更是彻底炸了营。
任凭督战的戈什哈砍翻了七八个乱兵,剩下的人依旧不管不顾地绕开督战队,闷着头只顾往北狂奔。
在生死关头,在黑暗的深夜。
所谓的军法与旗主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废物!一群贪生怕死的奴才!”
屯齐暴怒之下,接连劈翻了两名从马前逃过的溃兵。
可高文贵的骑兵在解决掉外围阻拦后,正分出兵力朝他所在的位置包抄过来,屯齐心头的怒火立刻被寒意取代。
不能再留了!后头的步营已经被彻底冲散,再留在这儿收拢溃兵,连他自己都得交代在这儿!
屯齐一咬牙,一把拽住身旁的亲卫统领:
“事不可为!传令鳌拜,让他带着镶黄旗的马队留在后头断后,挡住明狗的追兵!
亲卫营,护着本贝子先冲出去!”
丢下这句话,屯齐再也不看身后那群陷入重围的数千步卒,猛夹马腹,在一众戈什哈亲卫的簇拥下,借着鳌拜部骑兵在两侧撑开的空隙,头也不回地朝着北面大散关方向夺路狂奔。
高坡之上,李定国见屯齐的认旗在亲卫簇拥下脱离战场往北逃窜,而鳌拜的认旗还在缺口处苦苦支撑,试图掩护溃兵撤退。
李定国转过头,看向身旁早已按捺不住的艾能奇。
“老四,你手里还有多少骑兵?”
李定国沉声发问。
艾能奇双手攥紧马缰,嗓音沙哑:
“二哥,中军这儿还留着一千二百名老营精骑,马力完足!”
“好。”
李定国抬手指向北面正在招架明军步骑围攻的鳌拜所部。
“鳌拜为了接应屯齐,把骑兵拆散了用来顶住缺口,如今阵型已乱,正是破他的好时机。
你带着这一千二百骑,直插鳌拜的侧后!给本帅把鳌拜这层乌龟壳彻底敲碎!”
“得令!”
艾能奇胸中憋了几日的恶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为了配合这场苦肉计,他亲自带着老营弟兄假扮溃兵,眼睁睁看着上千名袍泽被尼堪和鳌拜追着砍杀而不能还手。
这笔血债,他早就想跟鳌拜讨回来了!
“老营的弟兄们!报仇的时候到了!”
艾能奇翻身上马,抓起一旁的马槊,一马当先冲下高坡:
“跟老子冲上去,剁了鳌拜那狗杂种,给大王,给死去的弟兄报仇!”
“杀鞑子!报血仇!”
蓄势待发的靖虏营老营精骑大喊,催动战马,绕过正面混战的阵地,直扑鳌拜所部的侧翼!
此时的鳌拜,正带着麾下骑兵在缺口处苦撑。
为了帮城内的步军撕开防线,他将麾下近三千骑兵分作数股,一部分下马步战冲击车阵,一部分在两翼用弓箭压制明军火器。
经过大半个时辰的惨烈拉锯,麾下儿郎死伤不少,队列早已拉扯得七零八落。
还没等鳌拜把下马的巴牙喇重新收拢上马,西面陡然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大人小心!西边有明狗的骑兵冲过来了!”
一名一直在外围警戒的斥候指着西面大喊。
鳌拜猛地扭头望去,只见火光映照下,一员明军悍将手持长槊,带着上千生力铁骑疯了一般直接撞进了自己毫无防备的西侧队列之中!
噗嗤!
艾能奇冲在最前头,手中马槊猛刺,一槊将一名镶黄旗牛录连人带甲挑飞出去,重重撞翻了后头的两匹战马。
他根本不作任何闪避,任由侧旁射来的冷箭擦着铁甲飞过,带着身后的老营铁骑。
以同归于尽的凶悍打法,硬生生凿进了镶黄旗的阵型深处!
“挡住!给老子挡住!”
鳌拜扯着嗓子咆哮,身边的传令兵疯狂吹号,试图调集骑兵迎击。
可他麾下的兵马本就已经疲惫不堪、阵型散乱,面对艾能奇这支生力军不要命的猛冲猛打,转眼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不少还没来得及爬上马背的八旗兵,直接被明军战马撞断了胸骨,紧接着便被后续跟上的马刀砍翻在地。
整个镶黄旗的防线,在艾能奇的突击下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彻底崩溃。
“大人!顶不住了!这股明狗是疯子,再打下去,咱们这点老本全得折在这儿!”
梅勒额真左肩中了一刀,满脸是血地冲到鳌拜马前。
“屯齐贝子已经带着亲卫跑远了,咱们快撤吧!”
鳌拜抬头看了一眼北面,哪里还有屯齐帅旗的影子?
再看看四周被艾能奇和高文贵两面夹击、成片倒下的镶黄旗儿郎,鳌拜心如刀绞。
屯齐已经把他们卖了!
此刻后头那几千步兵被高文贵截断,根本救不出来,再恋战下去,自己这几千镶黄旗精锐真得全军覆没!
“撤!全军往北撤!”
鳌拜不再犹豫,一刀逼退一名冲上来的明军骑兵,拨转马头便往北面山道退去。
呜——呜——
撤退的海螺声一响,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镶黄旗骑兵如蒙大赦,再也不管身后还在苦苦挣扎的步营同袍,纷纷掉转马头,跟着鳌拜往北狂奔。
前方不远处的山道上,正在狂奔的屯齐听到后方传来的撤退海螺声。
回头见鳌拜竟然不再原地死战阻击,反而带着大队骑兵顺着官道追了上来,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当鳌拜的马队追上屯齐的步兵队列时,屯齐猛地勒住战马,指着满身血污的鳌拜破口大骂:
“鳌拜!你敢违抗本贝子的军令!
本贝子命你留在后头断后,你跑回来干什么?
后头还有好几千八旗的弟兄没冲出来,你还不快带人回去顶住!”
鳌拜勒住狂躁的战马,抹了一把脸上温热的血水,瞪着屯齐,胸膛剧烈起伏。
若不是顾忌着对方爱新觉罗氏宗室贝子的身份,鳌拜真想一刀劈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昨日他苦苦劝说弃城,这蠢货为了保爵位死活不肯走;
今夜突围,自己折了近千镶黄旗老本帮他撕开缺口,他自己带着亲卫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反倒有脸叫自己回去送死?
“贝子爷!”
鳌拜声音沙哑,压着滔天的怒火,一字一顿地顶了回去。
“明狗的骑兵已经把后路彻底截断了!艾能奇和高文贵两面夹击,末将手里的弟兄死伤近半,阵型全乱了,怎么顶?
拿命去填吗!”
“你——!”屯齐被鳌拜顶得脸色涨红,举起马鞭想要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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