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是个一身长衫商贾打扮的中年男人。
他脚步不快,进门之后先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平平扫了屋内两人一眼。
那目光不锐,甚至称得上沉稳,可不知为何,被他这么一扫,无论是靠门戒备的那人,还是站在窗边抽烟的那人,神情都不由自主收敛了几分。
来人随手将房门合上,手腕轻轻一抖,袖口微微晃了晃,这才对屋内二人摆了摆手。
“坐下说!”
声音平静,带着些江北口音的尾音,听着像是常年跑货的商人。
靠门那人先退了一步,仍习惯性地朝门缝与窗缝各瞥了一眼,这才转身过来。
窗边抽烟那人也将手里的烟头按灭在茶碟里,随后三人一道走向靠窗的方桌前。
桌上早已摆着一壶半凉的龙井,两只茶盏空着,另一只盏里还剩半口茶。窗外人声时远时近,衬得屋里反倒愈发安静。
三人落座之后,刚进门的中年商贾打扮男子这才把视线落到那名文绉绉的中年人脸上,开门见山地问道:
“杨老板,消息属实吗?”
被称作杨老板的中年人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气质斯文,若非事先知情,怎么看都像是南京城里的知识分子。
可事实上,他的真名叫石場颯人。
此刻听到问话,他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将声音压得极低。
“千真万确!这两天我们已经反复确认过了,绝不可能误判!”
说着,他又朝旁边先前那名靠窗,如今也坐下来的身形结实皮肤略黑男人看了一眼。
“老周也和我一并核实过,不会有问题。”
旁边那人闻言,微微颔首。
这位所谓的老周,自然也是化名。
他的真名叫信太漣,正是此前藏在小巷里伪装成脚行劳工负责接应的那个人。
至于石場颯人,也就是老杨,则正是前两日骑着自行车在鸡鹅巷外低频侦察率先发现苏浩的那名中年人。
两人一个主外观察,一个内线接应,原本就是两两一组配合行动的。
若非这一次任务突然有了如此重大的推进,他们和组长是绝不可能轻易冒险,私下进行这种面对面的碰头的。
毕竟在来南京之前,特高课那边就已经把情况说得很清楚了。
南京城内,已经有不止一个帝国情报小组莫名其妙失联。
而且那种失联,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某一人断线那么简单。
有的小组,是组长先没了消息,底下人还懵然不知,仍照旧守着约定联络点,等到等不来命令,才慢慢意识到不对。
有的则是某个或者多个组员突然消失,随后引发全组恐慌,几个人彼此不敢接头,不敢回原住处,只能躲进备用安全屋里惴惴不安地熬着。
更诡异的是,后来确实有少数侥幸漏网的日谍,辗转逃回了上海,回到特高课汇报情况。
按理说,这些人好歹是从南京活着爬出来的,总该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特高课专门派人对这几个逃回去的同行做了封闭审讯,问来问去,结果却令人十分失望!
因为他们大多竟说不清他们小组失联的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失联的!
有人说,是接头人没了,有人说,察觉是死信箱附近忽然不安全了。还有人说,只觉得风向不对,像是有人已经摸到他们身边来了,可究竟是从哪条线是谁暴露的,军情处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况,却谁也说不清。
稀里糊涂!
这四个字,便是特高课最后给那些汇报材料下的结论。
也正因为如此,上海那边才真正警觉起来。
他们意识到,南京城里很可能出现了一个极难缠,而且办事风格极诡异的对手。
这个人未必声名在外,未必职位极高,可他像是能从极细微的缝隙里闻到血腥味,然后一点点顺着痕迹往上摸,摸到最后,整个小组就没了。
最麻烦的是,许多被端掉的人,临死都未必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样的人,远比明刀明枪的敌人更可怕!
所以,猎人小组才会被临时抽调出来,秘密派往南京。
而这支小组出发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接的是一个离奇而凶险的任务,自然人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可即便如此,情况还是比想象中糟糕。
就在屋内气氛微微沉下去时,坐在主位的商贾打扮男子忽然抬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声音不大,却一下把两人的心神都拉了回来。
这名化名刘老板,伪装成苏北货商的男子,便是猎人小组真正的组长。
他的本名,叫小松洋!
特高课之所以派他来担任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并非没有缘由。
此人并不是那种只会坐在办公室里读报告的情报官,而是常年潜在一线的老牌特务!
他早年就在江浙一带活动,做过货栈帮办,当过南北行的账房先生,也曾借着教日文和代写洋文信件的身份出入租界,对南京、上海、苏州、无锡这一线的地理、行当、方言和人情世故都颇为熟悉。
不仅如此,他还能模仿几种不同层次的中国口音。
无论是苏北商人那种略硬的腔调,还是南京街面上半官半商那种含混语气,他都能学个八九不离十。
在特高课内部,这类老牌特务并不多,可见特高课对于此次任务的重视程度!
当然也是因为这次任务艰巨得离谱。
多个小组失联,以往熟悉的军情处内部风向骤变。
上海方面判断,若要在这种局面下还敢继续摸南京的底,就必须派一个足够老辣!足够熟悉本地!也足够多疑谨慎的人压阵!
于是,小松洋便来了。
此刻,他看着面前二人,神色没有半分轻松。
“不要大意!”
他开口第一句,便把气氛压了下来。
“想来你们也已经意识到了,这次任务到底有多棘手....”
说着,他略顿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冷意。
“此前咱们从特高课那边启用的‘蝉’,是埋在军情处内部的一枚暗子。
这次来南京后,我按照原定方案,只与他取得了最初步的一次联络。可没过多久,我就在约定联络点附近察觉到了异常。”
说到这里,小松洋的手指在桌沿轻轻一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