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支笔,他始终没舍得丢。
哪怕从事这行以后,按规矩,任何可能暴露来源和身份的物件都不该随身留着,他也只是把笔身上那几行日文镌刻磨损了大半。
磨是磨了,却没舍得彻底磨平。
因为那一点残余,于他而言像是旧日人生还剩下的一点念想。
而现在......
石場颯人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难道,真是那支笔出了问题?
这个念头一起,便像一根细针,缓缓扎进心口。
若那支笔真被人捡到,上头那些未磨干净的文字,哪怕只剩些痕迹,在反谍人员眼里,也足够成为一个方向。
想到这里,他心里顿时悔恨交加。
蠢!
自己真是蠢!
明知这是要命的行当,却还留着那点无用的念想。
可悔恨归悔恨,他心里却又死死抱着另一层希望。
就算那支笔当真暴露了些细节,又能如何?
一支笔,终归只是一支笔。
它不可能直接指向自己的长相,更不可能凭空查出自己的完整身份。更何况他们进入南京后的伪装身份本身也经得起表面查验。
如今现场又这么多人,非本地住户成百上千,对方就算知道鸡鹅巷里混进了可疑分子,也未必就能顺藤摸到自己身上。
只要封锁不可能持续太久,只要对方没有更多证据。
这事……未必就没有机会混过去。
正想着,石場颯人与信太漣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想到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相机!还有相机里的胶卷!
那里面,可是真真切切拍下了目标人物的脸。
这东西若被搜出来,什么解释都没有用。
两人眼神在混乱中迅速一碰。
没有一句话。
但到底是搭档了一段时间的同伴,只这一个眼神,信太漣就明白了石場颯人的意思。
必须立刻把东西脱手。
下一刻,石場颯人借着人群被往前推挤的机会,不动声色朝信太漣身侧靠去。
他动作极轻,像是被人潮挤得失了重心,肩膀碰了一下对方。也就在这一碰之间,那架小型照相机以及拆下来的胶卷,已被他迅速塞进信太漣手里。
信太漣面色不变,只是袖口微微一沉,便将东西接住。
随后,他开始顺着人群慢慢往后挪。
接着他像是一个被前头吵闹弄烦了,下意识往后退两步的普通路人那样,一寸一寸地挪。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长相白净,穿件半旧长衫,怀里夹着个布包,看模样像是外地来城里探亲或跑腿的小账房。
这种人最合适。
一来包不离身,二来神情木讷,一看就不是机警角色,真被搜到东西,也未必说得清是何时被人塞进去的。
信太漣又往那边靠了些。
等一旁有人高声吵着别挤别挤的当口,他手腕一翻,如同衣袖蹭过布包口一般,将相机与胶卷悄无声息地塞了进去。
动作极为迅速,做完这一切后,他立刻往旁边让开半步,顺势与那白净中年男子拉开距离。
几息之后,他才抬眼朝石場颯人那边轻轻一扫。
办妥了!
石場颯人见状,心里不由长出口气。
……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第一轮甄别很快开始见效。
鸡鹅巷本地住户,被一户一户地认了出来。
“这家是开豆腐坊的,住了十几年了。”
“那个老婆子我认识,就住巷尾第三户。”
“他是给王掌柜家看门的,天天都在。”
有邻里互认,有保甲作证,有掌柜点头。一批批本地常住之人被分了出去,单独看管在另一边。
剩下的,则全是外来者。
做买卖的,挑担的,短工,脚夫,学生,投宿的,路过的,找亲戚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人数果然不少!
小松洋、石場颯人、信太漣三人虽然各自站位不同,分散在人群不同角落里,可当他们发现自己都被划入非本地住户那一边时,心底竟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因为这一边的人数也不少!。
粗粗一扫,乌泱泱一片,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这么多人混在一起,无论怎么看,想从中精确拎出三个伪装极深的目标,都绝不是简单事。
小松洋嘴角甚至在无人留意处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果然如此!
对方无非就是这种基础的筛查,但这又能如何?
如若只是这种手段,他感觉今天完全不用担心!
然而没过多久,第二轮筛查便开始了。
“进南京多久了?”
“哪年来的?”
“住哪儿?谁能作保?”
“什么时候入城的?近半年可有过变更住处?”
军警和行动队员一边问,一边对照票据、路条、住店执照、行会凭证,动作明显比刚才更为细致。
也就是在这一轮里,三人的情况有了不同。
小松洋神情从容,对答如流。
他说自己半年前便已来往南京,为苏北一带几家小铺跑零碎货物,手里拿出的两张旧票据,一张是布匹往来单,一张是杂货结算底联。纸张发旧,折痕自然,时间也对得上。
问他住哪儿,他说过的两家客栈都在城中偏杂区域,不算出奇。
问到货主与来往对象,他说得不快不慢,还故意夹了些跑货行当里常见的含糊说法,让人一听便像是常年做小买卖的嘴。
查问他的军警又翻了翻他身上别的东西,没见明显破绽,便先把他划入了“半年以上入城外来人员”的那一拨。
当听见自己被分出去时,小松洋心底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道最险的坎,过去了!
不过他依旧没有大意。
因为军警并未立刻放人,而是把他们这一拨单独拢在一边继续看守。
这说明军情处还没打算轻易收场。
但这已不妨碍小松洋判断.....自己大概率安全了。
反观石場颯人与信太漣,则没这么走运。
他们的伪装身份虽然还算比较真实可查,但本身就没有在时间上做得太过细致。
一个是近两三个月里以外地务工身份进的南京,一个则是近来才在城中混脚行、打短工的行路人。
这种身份平时隐蔽尚可,可一旦遇上按入城时间做筛选的排查,立刻就显得有些扎眼。
很快,两人便被从那两三百号外来人里再次拎了出来。
而当他们站定之后,抬眼朝四周一扫,脸色都微微变了。
因为这一拨人,已经只剩下三十多个。(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