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中村从小到大,成绩并不算突出,能力也谈不上多强,可他背后就是有这么一个世代侍奉西园寺家的家族。
有些人出生时便拥有别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东西。
人脉、资源、身份,以及不需要证明便能得到的信任。
中村左一郎便是这样的家伙!
他毕业后来到中国,挂着测量部的身份,做着水文地理勘探之类的工作,说得好听是为帝国收集基础资料,说得直白一点,不过是被家族安排出来镀金。
他不必像真正的情报人员那样长期潜伏,不必面对地方势力的追捕,也不必在每一次接头时考虑自己会不会走进陷阱。
只要平平安安地熬上几年,等履历足够漂亮,便能回国得到一个不错的位置。
而自己呢?
自己需要靠一次次危险任务证明能力,靠在刀尖上行走换取晋升。即便成为山彦小组的组长,也不过是手里多了几名随时可能牺牲的下属,肩上多了一份没人替自己承担的责任。
凭什么?
凭什么中村生来便能和西园寺家族亲近?
凭什么他不用怎么奋斗,就能担任所谓测量部小组组长?
凭什么同样是来华,中村可以带着人四处勘探、游历,而自己却要在南京城里追查失联的情报小组,随时提防军情处的眼线?
更可笑的是,中村那个蠢货竟然答应了西园寺小少爷秘密来华的请求。
贵族子弟想要游玩,想要见识异国风土人情,这本身并不奇怪。可中村不但没有拒绝,反而替对方伪造身份,将他混进测量部的队伍。
他难道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难道不知道南京城内的局势已经恶化到什么程度吗?
此前几个情报小组接连失联,说明军情处早已不是过去那个松散而迟钝的地方机构。对方有组织、有经验,而且已经建立起了相当严密的侦缉体系。
在这种时候,带着一位身份特殊的贵族子弟进入南京,和把一块肥肉主动丢进狼群有什么区别?
而现在,这块肥肉出了问题。
中村造成的烂摊子,却要自己来承担后果。
他甚至开始怀疑,中村左一郎是不是已经安全撤离,只留下自己替他吸引军情处的注意。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压下去。
凭什么?
凭什么你中村闯出来的祸,最后要由我来买单?
凭什么你可以继续躲在安全屋里,甚至想办法返回上海,而我要被绑在这张该死的电椅上?
凭什么你享受西园寺家族带来的便利,最后却要让所有人替你的愚蠢陪葬?
山彦春树越想越恨。
这种恨意甚至短暂压过了身体上的痛苦,变成了一股近乎疯狂的执念。
如果自己注定活不下去,那么中村左一郎也别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至少在临死之前,他要把那个混蛋拖下水。
他可以接受因为帝国任务而死,却无法接受自己因为中村的私事送命。
这不是忠诚,也不是牺牲。
这是无妄之灾。
是一个愚蠢之人给所有人挖下的坑。
“停!”
苏浩的声音忽然响起。
电流逐渐减弱,最后彻底消失。
山彦春树的身体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软软靠在椅背上。
他大口喘息,可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胸腔与四肢的疼痛,最终只能变成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浑身上下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冷汗、血水与汗液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和脖颈缓慢流下,带来一种黏腻而冰冷的触感。
然而在这一刻,他竟然产生了一种重获新生的错觉。
不是因为舒服,而是因为痛苦终于暂时停止了。
只要停止痛苦,哪怕只是几秒钟,对他而言都像是从地狱里被人拖回了人间。
“医师!”
苏浩抬了抬手。
那名一直等候在旁边的医师立即上前,检查山彦春树的瞳孔、脉搏与呼吸,又按照苏浩此前的吩咐,给他注射了一支药剂。
冰凉的液体进入血管后,山彦春树的身体很快泛起一阵短暂的舒缓。
紧绷的神经像是被温水浸泡,疼痛退去了些许,混乱的意识也重新聚拢。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等眼前这家伙再一次抽完这根烟之后,一定还会继续。
而且下一次,或许会比这一次更加漫长。
他已经看懂了对方的节奏。
痛苦,停止,救治,再痛苦。
这不是为了立刻让他死亡,而是要让他永远无法适应。每当他以为自己获得喘息,下一轮刑讯便会立即到来。每当他准备咬牙坚持,药物又会让他的意识重新恢复几分。
仿佛这是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拉锯。
而他的精神,正在这场拉锯中迅速崩断。
不能再等了!
必须开口!
只要开口,哪怕只是先说出一部分,至少能够让对方停止。
山彦春树努力张开嘴,可喉咙里只有一阵干涩的摩擦声。
没有声音,他又试了一次,依旧如此。
这一刻,他终于慌了。
不行!
一定要让对方听见!
否则自己真的会死在这张椅子上!
他拼命调动身体里残存的力气,想要抬手,想要转头,想要发出声音。可电击后的肌肉像是被彻底打乱了节奏,连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只能瞪大眼睛,望着那道站在灯下的人影。
苏浩却只是低头看了看手表,然后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黄嵩和叶恒站在一旁,已经不敢再去看山彦春树。
在他们眼中,这个人几乎和死人没有多大区别了。
两人当然想过开口劝阻。
可他们更清楚,苏浩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就绝不会因为一句劝说改变想法。尤其此刻,审讯已经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任何人贸然插手,都可能让此前积累的压力全部前功尽弃。
赵龙和李虎同样沉默,他们是刑讯科的人,平时见惯了各种手段,可今天的苏浩依旧让他们感到陌生。
不是因为苏浩下手有多重,而是因为他始终太过平静。
时间缓慢流逝,烟雾升到半空,渐渐散开。
当苏浩将烟蒂踩灭时,赵龙和李虎的身体同时绷紧。
他们知道,下一道命令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苏浩看向控制台,淡淡道:“继续!”
闻言赵龙闭了闭眼睛,手指朝开关伸去。
山彦春树瞳孔骤然收缩。
“不……”
声音细若蚊蚋,连他自己都几乎没有听清。
赵龙的手已经落下。
“等......”
电流尚未接通,山彦春树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点声音。
“我……我说……”
赵龙动作一顿,抬头看向苏浩。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也在同一时间落到了苏浩身上。
然而苏浩仿佛没有听见,他只是皱了皱眉,冷冷道:“愣着干什么?给我继续。”
闻言赵龙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李虎也忍不住低声道:“苏长官,他说他愿意交代了。”
“我让你们继续!我没听见!”
苏浩没有提高声音,可那份不容置疑的意味却更加明显。
赵龙与李虎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叹了口气。
他们没有办法,只能重新转过身。
“不要!”
山彦春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他拼尽全力挣动身体,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可长时间的刑讯早已耗尽了他的力气,那点挣扎很快便化作剧烈的颤抖。
“我说!我什么都说!”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喊完之后,他整个人像是一只突然泄了气的皮球,身体重重靠回椅背,胸口急促起伏,连眼睛都失去了焦距。
闻言苏浩这才抬起手。
“停!”
赵龙和李虎同时松了一口气。
黄嵩与叶恒也不约而同地吐出胸中憋着的气息。
总算停下了。
再继续下去,他们真担心这个人会被活活电死。
苏浩缓缓从椅子上起身,迈步来到山彦春树身侧。
山彦春树想抬头看他,却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下一刻,一只手按住他的头顶,强行将他的脑袋掰起,那双冷漠的眼睛映入他的视野,近在咫尺,仿佛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很好!”
苏浩盯着他,淡淡道:“你总算学会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闻言山彦春树嘴唇微微颤抖,没有说话。
“不过,不要以为你很重要!”苏浩继续说道,“我在军情处的地位,比你想象中更高。杀你,对我而言并不难。”
他略微俯身,目光冷得像刀。
“左右不过是一个日谍罢了!”
闻言山彦春树的瞳孔轻轻一缩。
“而且,你前面猜得没错!”苏浩道,“南京此前那几个失联的情报小组,就是我亲手处理的。
所以,死在我手里的日谍,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一时间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接下来,我希望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
苏浩松开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可山彦春树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他吃力地点了点头,此刻的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去争辩,更没有余力维持所谓帝国特工的尊严。
先前他或许还抱着为帝国效死的念头,可一轮接一轮的刑讯下来,那份忠诚已经早就崩溃了。
当然忠诚并没有彻底消失,但比忠诚更强烈的,是不甘!
他不甘心自己因为中村左一郎的愚蠢而死。
更不甘心那个混蛋此刻还可能安安稳稳地躲在某处,把所有危险都推给自己。
既然一定要死,那么中村也必须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