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反客为主,锁定八大胡同

    天亮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城隍庙的破屋顶挡不住什么。雪花从裂缝里飘进来,落在三个人头上。赵简之打了一个喷嚏,声音在空庙里回荡了好久。

    郑耀先没有睡。在火堆旁蹲了一整夜。面前的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张简易的北平城区地图。几块碎砖当棋子。

    “过来。”

    赵简之和沈越凑过来。

    郑耀先用树枝指着地图上标了叉的位置……八大胡同。

    “情况变了。昨晚通过特殊渠道搞到了一条情报……张敬尧在八大胡同养了个女人。六国饭店是铁桶……但八大胡同不是。那是整个北平最乱的花柳巷,日本人管不到,张敬尧的人也不敢管。那种地方……就是咱们的战场。”

    “怎么打?”赵简之问。

    “先搞清三件事。”郑耀先用树枝在地图上戳了三下。“第一……女人在哪家。第二……安保布防。第三……有没有突破口。”

    他看向沈越。

    “这一趟,你去。赵简之太粗……他一进八大胡同就跟黑熊进了花圃,走两步得踩烂三盆兰花。你白净、斯文,不会引起怀疑。扮一个南方来的绸缎商,到那里喝茶听曲儿,跟老鸨和小厮套话。”

    赵简之撇了撇嘴。没反驳……因为是实话。

    “重点问什么?”沈越问。

    “三件事。哪家最近新来了大客人的姑娘。那个大客人什么时候来、身边带几个人。还有……那家的管事是谁、什么脾气、有什么毛病。”

    沈越从怀里掏出备用行头……半旧的灰色丝绸长衫和一顶深蓝色礼帽。半旧的绸缎,正好是阔佬低调出行的味道。

    “钱够吗?”

    “撤的时候抓了一把散银元。大概三十来块。”

    “够了。别喝酒。别跟任何姑娘单独待着。待两个时辰就出来。”

    “明白。”沈越把帽子压低,推门出去了。雪花立刻模糊了他的身影。

    赵简之看着他消失在雪里。“六哥,万一打听到了……然后呢?”

    “然后……不找那个女人。女人是乌龟壳里的软肋。但我们不碰软肋……用软肋把乌龟钓出来。只要张敬尧离开六国饭店,离开鬼刃和保镖,到八大胡同来……他就是我的猎物。”

    “但他凭什么出来?有鬼刃在,他根本不需要冒险。”

    “所以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他不得不亲自出来的理由。”

    赵简之想追问,但看了看郑耀先的脸色……那种微微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到的弧度的表情……他就知道,方案已经在六哥脑子里了。只是还没到说出来的时候。

    “等沈越回来。”

    赵简之不问了。剥了几个烤地瓜……沈越临走前留下的,用炉灰里的余温焖的。皮焦里嫩,甜丝丝的。他递了一个给郑耀先。郑耀先接了过去……但没吃。拿在手里暖着。

    “六哥……这次比上海兵工厂那回难?”

    “难十倍。上海那回有地利……兵工厂是我们的地盘。北平不一样。这是张敬尧的地盘。三个人,没有接应、没有退路,头顶上还飘着一把叫鬼刃的刀。”

    “那还打?”

    郑耀先抬起头,看了赵简之一眼。眼神很平……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死水。

    “戴处座让我来杀张敬尧。我还没杀。那就得打。”

    赵简之把手里的地瓜咽了下去。不问了。

    ……

    傍晚。雪停了。

    沈越在天黑之前回来了。棉袍上沾着脂粉的甜腻气味和酒楼的油烟味。脸色平静,但眼睛里多了一层光……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才有的光。

    “找到了。”

    他在地图旁蹲下来。用手指在八大胡同的位置画了个小圈。

    “韩家潭。八大胡同最里面那条窄巷。有一家叫‘春生苑’的书寓。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门口挂蓝布帘子……不挂红灯笼。高端私密……只做熟客生意。”

    “张敬尧的女人在那里面?”

    “在。一个姑娘,本名马红霞,艺名红绡。原来是天桥唱大鼓的。长得确实漂亮。老鸨说她是‘整个八大胡同的头牌’。张敬尧三个月前把她包了下来,每隔半个月来一趟,每次待一个晚上。”

    “来的时候带几个人?”

    “四个。两个门口,两个院子里。穿便衣,不穿军装。老鸨没直说……是旁边一个小厮嘴碎,我请了他两杯酒他漏出来的。”

    “鬼刃呢?跟着来吗?”

    “不来。八大胡同是保安队管的地面。日本人一般不直接露面……太敏感。鬼刃那种级别的人更不可能出现在风月场。”

    没有鬼刃。只有四个保镖。在一条窄巷子里。

    这就不是铁桶了。这是纸糊的。

    “春生苑本身的人呢?”

    “内外两层。外面两个看门粗汉……应该是张敬尧的旧部。里面有个管事,姓马,是红绡的亲弟弟。”

    “什么样的人?”

    沈越的嘴角抽了一下。“烂人。嗜赌如命。抽鸦片。贪财。偷张敬尧存在那里的鸦片出去卖钱赌博。红绡帮他擦了不知道多少次屁股。整个八大胡同都看不起他……但不敢惹,因为背后是张敬尧。”

    郑耀先听完了。烟卷烧到了烟屁股。烟蒂扔进火堆。火星迸了几点出来,闪了一下就灭了。

    嗜赌。贪财。偷卖鸦片。浑身把柄。不需要威逼……只需要让他看清自己有几条命可以输。

    完美。

    郑耀先在脑子里快速推演了一遍整套方案……从抓人、逼供、打电话、到最后的伏击。每一个环节都像齿轮一样精确咬合。没有容错空间……一步走错,整盘棋就废了。

    “沈越。春生苑周围的地形你摸清楚了吗?”

    “摸了一些。韩家潭是条东西向的窄巷子……只有一个大门朝东的出入口。西边是死胡同,围墙大约两米高。春生苑的后院有一棵老枣树……枝条伸到了围墙外面。如果需要从后面进出……爬那棵枣树翻墙是可行的。”

    “好。”郑耀先在地图上又画了几笔。“明天的计划……我在春生苑的后院等着。赵简之在巷口外面负责接应和断后。沈越……你找一个能俯瞰春生苑大门的制高点。如果张敬尧身边的保镖超过四个……你用步枪先解决多余的。”

    沈越点了点头。目光沉稳。

    “还有一个问题……”赵简之插了一句,“那两个看门的怎么办?”

    “不用管。马全福打电话之后,电话里说有人闯进来抢人……那两个看门的会被张敬尧叫进院子里。这是人之常情……出了事,当然是先保护主子的女人。到时候大门口就是空的。”

    赵简之倒吸了一口凉气。“六哥……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不是算好了。是必须算好。”郑耀先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打不死他……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

    “今天什么日子了?”

    赵简之想了想:“大年三十。今儿就是除夕了。”

    郑耀先站起来。拍身上的灰。走到城隍庙门口。

    门外是北平灰白色的黄昏。雪后的天空低得像一口倒扣的锅。远处城楼的剪影在暮色中模糊成了一条黑线。几只乌鸦从城楼上方飞过,叫声沙哑。

    “今天……大年三十。”他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北平的老规矩……过年得见点红。”

    他回头看着赵简之。

    “今晚……去把那个姓马的烂仔给我请过来。”

    赵简之的眼睛亮了。把步枪往肩上一扛。

    “怎么请?文请还是武请?”

    “武请。但别打伤了……我还有用。”

    赵简之咧了咧嘴。露出那排在上海滩出了名的白牙。

    “放心。我请人吃饭……从来不让客人受伤。”

    赵简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他的步子又快又稳……靴底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两秒钟之后,他的身影就融入了城隍庙外的黑暗中。

    郑耀先站在庙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然后回头看了看仍然蹲在火堆旁的沈越。

    “沈越。你累了吧。”

    “不累。”

    “别逞能。今晚你要在制高点蹲好几个小时……如果体力不够,手会抖。手抖了就打不准。打不准……我们三个都得死在那条胡同里。”

    沈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躺了下去。把棉袍裹紧了。闭上眼。

    郑耀先自己也不睡。他走到庙门外面,站在台阶上。

    除夕夜的北平。远处的天际线被一层薄薄的灰云压得很低。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熬年货、有人在贴春联。胡同里偶尔传来小孩子放鞭炮的炸响……噼啪的脆响在寒冷的空气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过年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重庆老家过年的样子……父亲杀鸡、母亲做糍粑、他和二姐四妹一起在院子里放冲天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十年前?十二年前?记不清了。那些温暖的、带着糯米香气的记忆,已经被枪油味和血腥味冲淡了太多。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

    今晚……1933年的除夕夜。这个年,他要用张敬尧的血来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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