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儿已经走出去快五分钟了。
她微微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围巾拢到鼻梁下面。手揣在棉袄口袋里。指尖冰凉。一个大年初一清早出门上班的外企女职员。没什么好看的。
但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皮靴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还有巡警谄媚的日语。声音从她身后追上来。越来越清晰。
转过巷角的时候,她几乎和那群人撞了个正着。
领头的是个穿军大衣的男人。个子不高。但站在那儿像一根铁钉。左肩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洇出一块暗红的血迹。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双眼睛像两把刀子。正在从上到下地打量她。
“站住。”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中国话。口音很重。但声调准得可怕。
程真儿的脚步顿住了。慢了半拍才回过头。
“你……你叫我?”
声音有点颤。装得刚刚好。一个被便衣拦住的普通女人。不多不少的那种紧张。
鬼刃走近两步。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睛盯着她。
“昨天晚上。你在哪儿。”
不是问句。是审讯。
程真儿嘴唇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墙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下意识攥住围巾一角。
“我……我除夕在隔壁赵婶家吃的饺子。大半夜才回来的。这位长官,出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几乎带上了哭腔。
鬼刃没有回答。他偏了偏头,示意旁边的巡警。
那巡警赶紧上前一步,用北平话问:“你住哪儿?做什么的?”
“就……就这条巷子里头。我是美联社广播电台的雇员。”程真儿用手指了指来路。手指在抖。“我什么都没做啊,大过年的,你们这是……”
话没说完。眼圈红了。鼻头也跟着红。风一吹,眼泪差点掉下来。活脱脱一个被吓坏了的柔弱女人。
巡警回头看了鬼刃一眼,用日语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意是美国人的地盘不好惹。万一闹出外交纠纷。
鬼刃没理他。
他的视线从程真儿的脸上移开。缓缓落到了她的手上。
程真儿感觉到那道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昨晚那双手拧过电台的功率旋钮。拧到了极限。拔掉保险丝的时候指尖被电火花灼了一下。留下一个小红点。
但现在。那双手冻得通红。指节因为寒冷微微发胀。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掌心柔软。没有老茧。没有握枪留下的虎口死茧。
这是一双弹钢琴的手。不是一双杀人的手。
鬼刃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三秒。
三秒。程真儿在心里数着。每一秒都像一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程真儿没有躲避。她用一双含着泪花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只有恐惧和委屈。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鬼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走吧。”
程真儿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没有跑。跑了就不对了。一个被放行的无辜女人应该加快脚步。但不应该跑。跑意味着心虚。
她的后背绷得笔直。一直走到巷口转角。一直到那些皮靴声和日语完全听不见了。她才靠在一面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手心全是汗。
鬼刃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似吓得快哭出来的柔弱女职员。就是昨晚烧毁几万美元设备、让全片区瞎眼的幕后黑手。
鬼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追着那个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左肩的伤口在寒风里又开始渗血。肋骨每呼吸一次都像被锤子敲。他闷哼了一声。把疑虑压下去了。
“继续搜。”
他带着两个便装特务往巷子深处走。
刚走过一个丁字路口。
从另一条胡同里,慢腾腾地走出一个人。
弓着腰。穿一件黑乎乎的破棉袄。帽檐压得很低。背上背着一筐干柴。右手拄着根歪七八扭的树枝。左手缩在袖子里。走路一瘸一拐。
活脱脱一个捡煤渣的苦力。北平城里有的是这种人。冬天里,清早出来在大户人家后门捡人家烧剩的煤核。
他弓着腰顺着墙根走。脸被帽檐和领子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胡茬拉碴的下巴。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左脚深。右脚浅。
鬼刃走在前面。相距不过十几步。
他忽然停了一下。扭头朝后看了一眼。
那个苦力正从他走过的路口经过。背对着他。一筐干柴晃晃悠悠。
鬼刃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背影……有一瞬间,他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那种弓腰的姿态,即便佝偻着也压不住的某种东西。
但肋骨的剧痛狠狠咬了他一口。他吸了口冷气。疼得眼前发花。再转头时,那苦力已经拐过了巷角。只剩雪地上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眼皮子底下走过的弓腰苦力,就是昨晚让他断了肋骨、折了精锐的那个人。
郑耀先。
拐过巷角之后,郑耀先没有加速。继续弓腰。继续一瘸一拐。一瘸一拐是装的。左臂的伤不影响走路。但一个捡煤渣的苦力。跛脚比健步如飞更不惹人注意。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左臂的伤口因为柴筐绳子勒着,在一跳一跳地疼。但他不能停。不能有任何异常。
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
出了朝阳门。城墙的影子被甩在身后。那些皮靴声和狗腿巡警的吆喝彻底消失在风雪里。
他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上。大口喘气。冷风灌进肺里像吞了碎玻璃。但他觉得这辈子没呼吸过这么痛快的空气。
活着出来了。
城南方向。死信箱。赵简之和沈越应该在那里等着。
他朝城南走。两刻钟。绕过荒坟地。穿过干涸河沟。前面是一座塌了半边的破土地庙。屋顶瓦片缺了大半。门板歪斜挂在门框上。
郑耀先走到庙门口。用树枝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顿。两下。停顿。一下。
三二一。
门板从里面被猛地推开。赵简之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冻得发紫。嘴唇青黑。眉毛挂着霜。两只眼睛通红。但看到郑耀先的一刹那,那双红眼睛里爆出一丁点光。
“六……六哥!”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喉咙被冻住了。又像是哭过太多次。
赵简之一把拽住他拉进庙里。门板挡上。
庙里黑洞洞的。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一个砖头垒的火盆,火早灭了,只剩一把灰。两床军毯盖在干草上,被霜打湿了大半。
沈越靠在墙角。蜷成一团。脸上没有血色。嘴唇裂开了。看见郑耀先走进来,先愣了一下。然后张了张嘴。
眼泪先出来了。
这个在突围战中咬着牙扛沙袋的硬汉。此刻蜷在墙角。冻得浑身发抖。看见六哥活着回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行了。”郑耀先蹲下来。拍了拍沈越肩膀。“别嚎了。爷们儿。”
沈越使劲咽了口唾沫。把眼泪憋回去。声音哑得厉害:“六哥……我跟简之说的,我说六哥一定回来……”
“得了吧你。”赵简之红着眼圈接话。“你昨晚哭得比我还凶。”
沈越瞪了他一眼。想反驳。但嘴唇太干了。动一下就裂。只好闷声不吭。
郑耀先看着这两个被冻得半死不活的兄弟。心里微微一软。但脸上没露出来。
“你们在这儿待了多久?”
“从除夕夜到现在。”赵简之搓了搓冻僵的手。“跑散之后按计划撤到这里。等您。没敢生火。怕烟被人看见。”
“吃东西了没有?”
“啃了两口干粮。水壶里的水冻成冰了。掰不动。”赵简之咧了咧嘴。算是苦笑。
大年三十夜里到现在。十二个时辰。零下十几度。没火。没热水。
换别人,早跑了。或者早冻死了。
“你们做得对。”郑耀先说。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什么嘉奖令都管用。
赵简之和沈越同时挺直了腰板。
郑耀先把驳壳枪解下来放在身边。然后伸手探进贴身内衬口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牛皮封面。日语印刷。边角有些卷曲。
张敬尧尸体上搜来的。
他翻开。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天光。一页一页看。
前面几页是日文。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翻到中间。他停住了。
那一页不是日文。是中文。
一个竖列的名单。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数字、日期、代号。
三页。二十多个名字。
华北某路军参谋长。两千大洋。某省保安司令部参议。五千。某师旅长。三千。
越往下。名字越大。数字越高。
这是张敬尧收买华北军阀、关卡将领的受贿名册。谁收了多少钱。什么时候收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郑耀先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本子。
他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瞳孔骤然猛缩了一下。
因为其中一页上。有一个名字。一个在整个华北都能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收了张敬尧八万大洋。
八万。
赵简之在旁边看着六哥的表情。他跟了郑耀先快一年了。从来没见过六哥露出这种神色。那不是震惊。是猎人发现巨型猎物时的那种……又兴奋又警觉的复杂表情。
“六哥?啥东西?”他忍不住凑过来。
郑耀先把本子合上。塞回内衬口袋。贴身放好。
他抬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拿着这个本子,整个华北的关卡,咱们想从哪走就从哪走。”
赵简之眨了眨眼。“啥意思?”
“意思是……”郑耀先慢条斯理地把破棉袄的扣子解开。从内衬里摸出那个本子晃了晃。“这上面记着谁收了日本人的钱。从连长到参谋长。哪个关卡放过我们,我就当没看见那一页。哪个关卡不识相……”
他没说完。但那个冷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简之和沈越对视一眼。这回听明白了。
六哥手里拿着的。不是一个小本子。是一柄悬在一群军阀脑袋上的刀。
“走。”郑耀先站起来。左臂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但他没在意。
那个小本子。不只是一张逃出北平的通行证。它是一颗炸弹。一颗足以在华北军政两界掀起地震的炸弹。
现在揣在他怀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