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简之的第二封回电是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到的。
“对方要求三天后在法租界的义兴茶庄交货。指定后堂包厢,只带一个随从。金条已备齐,装在烟草铁盒里。此人行事极为谨慎,指定了三个不同的见面暗号,且每次联络都是通过帮会的第三方传话,从不亲自露面。”
郑耀先看完电报,把纸条折了三折,塞进茶杯底座的缝隙里。
沈越站在门口,低声问:“六哥,要不要我去上海盯着?”
“不用,赵简之一个人够了。这件事从头到尾你不要碰,也不要知道。”
沈越咽了口唾沫,点头退了出去。
郑耀先关上门,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在桌上。
他要准备那份“假图纸”了。
图纸的模板是他在机要室里看过的那份江防部署方案的简化版。他不可能把真正的军事机密放出去,但假图纸必须做得足够逼真,逼真到让对方相信自己买到了真东西。
郑耀先先用铅笔在宣纸上画出了长江中下游的基本河道走向,然后凭借记忆,在几处关键位置标注了炮台符号和弹药数量,这些数字全是他临时编的,和真实数据相差甚远,但标注的格式和字体完全模仿了军事委员会的制式文件。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用铅笔先打底稿,再用墨笔描实。等墨干了之后,把铅笔痕迹擦干净。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画完之后他把图纸举到灯下看了看,点了一下头。以假乱真谈不上,但在黑市那种昏暗的光线下快速验货,普通人绝对分辨不出来,
但光有假图纸还不够,还需要一个暗手。
更关键的是,他要在图纸上做一个标记。一个肉眼看不见、但能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的标记。
郑耀先从药店买了一小瓶硫酸铜溶液。这东西无色透明,涂在纸上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但只要滴上几滴碘酊,就会立刻显出深蓝色的印记,这是他在上海做情报工作时掌握的老把戏,虽然不复杂,但胜在简单可靠。
他用毛笔蘸着硫酸铜溶液,在假图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笔尖在纸面上转了半圈,没有留下任何可见的痕迹,
这是他的签名。
谁拿了这张图纸,谁就等于替自己签了一张卖身契。
下午两点,他往上海发了第三封电报。
“义兴茶庄后堂交货,只给上半部分。告诉对方,下半部分要十五根金条,来南京取。务必在交货时看清对方的脸。”
赵简之回电极快:“收到。六哥放心。”
接下来的三天,郑耀先在南京过得像个闲人。
上午去玄武湖边的茶馆坐着,点一壶龙井,听评弹。茶馆老板是个话痨,每天都要跟他唠半天家常。郑耀先不烦,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还跟旁边桌上下象棋的老头搭几句话。
下午回鸡鹅巷处理些不咸不淡的公文,偶尔去后院跟行动科的弟兄比划几下擒拿。行动科有个姓马的小伙子,身手不错,连续三天过来找他“请教”。郑耀先看出来他是毛人凤的人,但照样陪他打了三场,每场都留了三分力。
晚上吃过饭就回屋子睡觉。沈越这几天嘴巴闭得死紧,再也不敢多问一句,但他把住处周围三条街的路况摸了个清楚,哪条巷子能跑,哪面墙能翻,全记在了脑子里,这是六哥教他的规矩,到了新地方,先把逃路找好,
但每天下午三点整,郑耀先都会准时出现在总部通讯室里,用戴笠给他开的加密专线收发一封电报。通讯室的值班员已经认识他了,看到他来就自觉地把隔壁的隔间腾出来。
电报的内容越来越短。
第一天:“义兴茶庄包厢已布置妥当。三个出口全部插了人。”
第二天:“对方派了一个先遣来打探,中年男子,穿藏青色长衫,操南京口音。身上带了一支南部式手枪。赵简之的人跟了他两条街,甩掉了。此人反跟踪能力极强,不像普通掮客。”
第三天早上,赵简之的电报只有四个字:
“交货完毕。”
紧接着是一封长电:
“对方亲自到场,验过图纸后当场付款。十根金条,成色十足。面貌特征如下:男,三十五岁左右,面白微胖,右手拇指缺半截指甲,近视至少四百度,说话时习惯性低头看桌面。操纯正南京下关口音。”
郑耀先看到“右手拇指缺半截指甲”这一条的时候,嘴角往上抽了一下。
他在鸡鹅巷的走廊里见过这个人。
准确地说,他在昨天下午去后勤处签公文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擦肩而过一个中年人,此人手里夹着一份公文,右手拇指上缺了半截指甲,指甲盖的断口处长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当时他多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指甲,
而是因为那个人的公文夹子上印着“党务调查科·南京驻地”的抬头。
调查科的人。
高占龙的人。
要实锤还需要一个步骤。
郑耀先走进通讯室,发了最后一封电报:“速寄义兴茶庄包厢桌面上的茶杯。杯子不要洗,用油纸包好,叫老魏用最快的火车送到南京。”
茶杯上有指纹。
赵简之在第二天上午就把茶杯送到了。老魏亲自坐了一夜的火车,眼睛通红,在南京站把东西交到了沈越手里。
郑耀先没有自己去比对指纹。他把茶杯和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检举报告”一起送到了戴笠的桌上。
检举报告写得很简洁:
“经查,党务调查科南京驻地机要秘书刘端柏,涉嫌通过上海黑市渠道收购军事机密图纸。证物包括:交易现场茶杯一只(附指纹)、化学标记假图纸一份、交易金条十根(已由上海站扣押)。该员系调查科高级专员高占龙直属部下。”
戴笠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宪兵连,出动。”
当天下午四点。
南京,调查科驻地。
调查科的南京办事处在珠江路上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洋楼里。门面不大,但院墙围得高,铁门上了两道锁,常年有四个持枪警卫把守。
两辆军用卡车轰隆隆地停在了门口。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宪兵从车上跳下来,“咔咔咔”的军靴声在街面上砸出一串闷响,持枪列队。
宪兵连长姓周,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一脸横肉,嗓门跟炸雷似的。临出发前他把郑耀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问了一句:“郑副区长,调查科可不是软柿子,真去?”
“你带兵我指路,谁先进去谁先吃肉。”郑耀先把搜查令塞进他手里,“有这个在,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让道。”
周连长咧嘴笑了一下,把搜查令往胸口一插,大手一挥:“走!”
郑耀先站在宪兵连长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特务处大印的搜查令。
调查科的门卫傻了眼。
“这是干什么?你们特务处的人跑到我们调查科来撒野?”
周连长把搜查令从胸口掏出来往他眼前一递:“奉命搜查,配合执行。如有阻拦,以妨碍军法论处。”
“你们等等,我打个电话请示……”
“打什么电话?”周连长一把推开门卫,冲身后二十个宪兵一指大门,“进!”
门卫脸色煞白,退到了一边。
宪兵们鱼贯而入,军靴在地砖上踏出整齐的节奏。
郑耀先走在最后面。
他在二楼拐角处看到了那个拇指缺半截指甲的中年人。
刘端柏正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的血色已经全部退完了。他的目光越过宪兵的枪托,死死地盯着郑耀先。
郑耀先从兜里掏出那张带有硫酸铜标记的假图纸,在刘端柏面前展开,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小瓶碘酊,在图纸右下角滴了三滴。
深蓝色的圆圈在白纸上缓缓显现,
和从刘端柏办公桌抽屉里搜出的那份副本上的圆圈一模一样。
刘端柏的腿软了。
两个宪兵架住他的胳膊,往楼下拖。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终于崩溃了,用一种走了调的嗓音喊了一句:“不是我!是高专员让我去买的!他说这是给调查科查案用的……”
郑耀先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地走下了楼梯。
调查科大楼对面的马路上,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正停在梧桐树的阴影下。
高占龙坐在车里,透过半开的车窗看着刘端柏被宪兵押上卡车。
他的脸色像是一块被冻住的铁。
郑耀先走出调查科大门的时候,余光瞥见了那辆雪铁龙。他没有看过去,径直走向了自己的车子。
沈越帮他拉开车门。
“六哥,成了?”
“成了。”
“十根金条呢?”
“扣在上海了,赃款。”郑耀先坐进车里,忽然笑了一声,“不过赃款嘛,清点入库之后消耗多少就说不好了。回头你叫赵简之把账做好。”
沈越差点笑出声来。
车子发动,沿着马路往北开,
就在车子驶过一个街角的时候,一个背着书包、穿着旧长衫的少年从人行道上冲了过来,“啪”地一下撞在了车门上。
沈越一个急刹。
“找死啊你!”沈越摇下车窗骂了一句。
那少年赔着笑,鞠了个躬就跑了。
郑耀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一张纸条,
不,不是纸条。
是一张戏票。
南京夫子庙大观园,今晚七点半,《空城计》。
戏票对折了两次,正面左上角撕了一个极小的三角缺口。
郑耀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折叠方式和撕口位置他认得,
这是红色紧急召唤。
是陆汉卿的信号。
他把戏票攥在手心里,面上不动声色地靠回了座椅。
“六哥?怎么了?”沈越从后视镜里看他。
“没事。”郑耀先闭上了眼睛,“回去吧。晚上我要出去一趟。”
沈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再问了。
窗外,南京初夏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进来,在郑耀先紧握的拳头上投下了细碎的光斑。
拳头里的那张戏票被他攥得很紧。
风筝从来没有在南京飞过。
今晚,是第一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