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上海北站的时候,天塌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塌了。乌云像一块发了霉的黑抹布,从西北方向压过来,把整座城的天际线都吞了进去。雷声闷在云层里翻滚,闪电劈下来的那一瞬间,站台上所有人的脸都白了一下。
沈越拎着两只皮箱跳下车厢,被砸下来的暴雨浇了个透心凉。
“六哥,快走!”
郑耀先没动。
他站在车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漆黑的天。
雨水顺着帽檐淌下来,在他脸上冲出一条一条的水痕。站台上的旅客像受了惊的蚂蚁一样四处乱窜,撑伞的、抱着孩子跑的、踩着水坑骂娘的,乱成了一锅粥。
他把领子竖起来,一步跨进了雨里。
从北站到特务处上海区的驻地,开车要二十分钟。赵简之提前派了车来接,一辆黑色的雪佛兰停在站前广场的梧桐树下,雨刮器唰唰唰地甩着水。
车子开上了静安寺路。雨大得几乎看不清路,前面一辆黄包车翻了,人和车仰在马路中间,几个巡捕正在那里吆喝。沈越骂了一句“活见鬼”,一脚油门绕了过去。
郑耀先一言不发,靠在后座上,眯着眼睛看窗外。
上海还是那个上海。霞飞路上的法国梧桐就算被暴雨揍趴了还是法国梧桐,跑马厅的钟楼就算被闪电劈了还是跑马厅的钟楼。什么都没变,但他总觉得空气里多了一股子味道。
说不上来什么味道,
像是有人在暗处瞪着他,那种被人贴在后颈上的目光。
车子拐进了一条弄堂,在一栋三层小洋楼前停下来。
赵简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见郑耀先下车,迎上去接过皮箱。
“六哥,你可算回来了。”
“站里什么情况?”
“大面上没出格的事。”赵简之跟在他身后上了楼,压低了声音,“就是林默寒那边……这几天有点怪。”
郑耀先把湿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掏出烟盒想点一根烟,翻了翻发现烟都潮了。他把那盒毛人凤给的三炮台扔回了桌上。
“怎么个怪法?”
“太安静了。”赵简之的眉头拧着,“他这几天哪儿也不去,不查案不见人,成天窝在情报处看账本。从财务室调了一大摞去年到今年的经费流水,说是要做一个什么内部审计报表。”
郑耀先剥了根火柴点着烟,吸了一口。
“他看他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六哥,我总觉得他在憋坏。”
“他天天都在憋坏。”郑耀先把烟灰弹进茶杯里,笑了一下,“一个人憋坏不叫事儿,你什么时候看见他不憋坏了,那才叫事儿。”
赵简之想了想,觉得这话也对,就不再多说了。
赵简之又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
“对了,宋孝安这几天也有点不对劲。他最近老往百乐门跑,说是监视日本商社的人出入舞厅,但我看他那个精神头,不太像是在干正事。”
郑耀先没接这个话茬。
他让赵简之把这几天的来往电报和值班记录全码在桌上,自己先翻了一遍,
没什么大事。
百合的通讯网被他剪断天线之后,法租界那边的日方势力消停了不少,至少明面上不敢再折腾。林默寒确实安静得反常,连续五天没有离开情报处的办公室,每天签到、看账、签退,规规矩矩得像个机关里的老油子,
但郑耀先知道,这种安静比闹腾危险十倍。
闷着不动的狐狸,要么在养伤,要么在等猎物自己走进笼子里。
下午四点,雨小了一点。
郑耀先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西装,跟沈越说出去办点私事。
沈越习惯性地要跟,被他摆了摆手。
“你在站里盯着,我去去就回。”
他出了弄堂口叫了一辆黄包车,报了一个离目的地隔了三条街的地名。在霞飞路和吕班路交叉口下了车,又步行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条卖五金的窄巷子,最后从一家布庄的后门出去,进了法租界贝当路附近的一条横马路。
整个过程用了二十五分钟。
他在一扇漆绿色的小门前站了三秒钟,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停顿,再敲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碎花旗袍的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鹅蛋脸,眉毛弯弯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玉镯子。她看到门外站着的人,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到一边。
“先生请进。”
程真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窗外还在滴水的雨。
这间咖啡馆的二楼是一个只有三张桌子的包间。窗户开着一条缝,能看见对面弄堂里晾着的衣服和一棵歪脖子的石榴树。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加了糖,一杯没加,
不用问,没加糖的那杯是他的。
郑耀先坐下来,把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玻璃瓶放在桌上,推到程真儿面前。
“东西还你,用完了。”
程真儿拿起瓶子看了一眼,瓶子已经空了。她没问这瓶东西用在了什么地方,用在了谁身上。她只是把瓶子收进了旗袍的内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收起了一方丝帕。
这就是地下工作的规矩,不该知道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要问。
“苏南那边的线已经全面解除戒严了。”程真儿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郑耀先听出里面藏着一层松了口气的意思,“交通员们都撤回了安全区。”
郑耀先点了点头。
周启明的嘴永远闭上了,苏南地下交通线保住了。程真儿的身份保住了。
这几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但只有他知道这几天他走过了多少遍刀尖。
他端起那杯没加糖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程真儿看着他。
她的目光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叶子,落在水面上,不起一丝涟漪,
但郑耀先偏偏就是在这种安静里,感觉到了一种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托住了,
像是在刀尖上走了太久的人,忽然踩到了一块平地。
他放下咖啡杯。
“最近注意安全。”
就这五个字。
程真儿嗯了一声。
她低头把他面前的咖啡杯端起来,用手掌心试了试杯壁的温度。咖啡凉了,她起身去倒了一杯热的,重新放在他面前。
自始至终,两个人的手都没有碰到一起,
但那杯温热的咖啡在桌上冒着气,像两个人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窗外的雨又大了一阵。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颗没熟透的石榴被打落在地上,摔成了暗红色的碎块。
程真儿忽然说了一句。
“你瘦了。”
郑耀先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比去南京之前细了一圈。这几天在南京,除了那顿庆功宴上吃了几口菜,他几乎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人在刀刃上走的时候是不觉得饿的,只有踩到平地上了,身体才开始跟你算旧账。
“公事忙,”他说。
程真儿没再问了。她把桌上的一小碟蝴蝶酥推到他面前,那是法租界巴黎甜品铺子里的招牌点心,酥皮脆得一碰就碎,里面是杏仁和蜂蜜的馅。
郑耀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跟刚才的咖啡完全是两个味道。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很远的事。他小时候在湖南乡下,过年的时候他娘会用灶膛里的余灰烤红薯,烤得焦香焦香的,他蹲在灶台下面两只手捧着吃,烫得直吸溜嘴。
郑耀先没有停留太久。
十二分钟后他离开了咖啡馆,从后门出去走到横马路上。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了一线惨淡的黄昏,把湿漉漉的石板路染成了一片暗红色。路边一个卖晚报的老头蹲在电线杆底下打瞌睡,几个穿短褂的力巴在搬卸一车棉纱。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郑耀先把手插在兜里,沿着马路慢慢走。
走到一家杂货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弯腰假装系鞋带。
在弯腰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了对面马路的一面橱窗玻璃。
玻璃的反光里,他看见了一个黄包车夫。
那个车夫正蹲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手里捏着一盒火柴,在划火点烟。
动作很自然,很随意,就是一个苦力歇脚抽烟的样子,
但郑耀先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个人划火柴的时候,是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火柴杆,中指抵住火柴盒侧面发力划动的。
这不是普通苦力划火柴的方式。
拉黄包车的人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他们划火柴从来都是整只手攥着盒子,拇指一推就点着了,粗暴、简单、直接,因为手指头裂了口子的人根本做不出那种三指捏合的精细动作。
那个黄包车夫的手,太干净了。
太灵巧了。
郑耀先慢慢系好了鞋带,站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他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但他的心里已经开始画那张网了。
高占龙的深潜者,到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他走到下一个街口的时候,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旁边站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男人正在掏钱买红薯,再往前五十米,弄堂口一个倚着墙嗑瓜子的阿婆,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半秒钟,
不止一根尾巴。
是一张网。
郑耀先没有急着拔掉这些钉子。
他甚至走回了那个黄包车夫跟前,笑嘻嘻地从他手里买了一份晚报,又从兜里掏了一块大洋拍在他掌心。
“多的不用找了,兄弟。”
那个车夫愣了一下,连声道谢。
郑耀先夹着报纸走了。
脸上带着笑。
心里比刚才那杯没加糖的咖啡还苦。
深潜者的触角不止对着他一个人。程真儿,宋孝安,赵简之,沈越……高占龙那个三角眼,盯上的是他身边每一个人。
上海的暴雨停了,
但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