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饭店七楼的老上海包厢里,红木桌上摆了满满一圈菜。松鹤楼的蟹粉狮子头,老半斋的干丝,苏锡帮的船菜,还有两瓶徐伯良自掏腰包从法租界弄来的白兰地。
灯光照在铜面的餐桌转盘上,映出一圈暖黄色的光。
徐伯良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纹挤成了一团,像一张揉过的宣纸。他端起酒杯来的时候手抖了两下,不是紧张,是高兴的。
“诸位,这杯酒,敬功臣。”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人,“这回揪出调查科的暗桩,又给南京送了一份通敌的大礼包,戴处长那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连声说了三个好字。这三个好字,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份。”
“区长客气了。”郑耀先笑着站起来碰了一下杯,仰脖子干了。
赵简之在旁边嗷了一嗓子:“区长,那可不止三个好字!戴处长还说了一句‘上海区这回给全处提了一口气’,那才是真正值钱的话!”
宋孝安默默地喝了一口酒,没有搭腔。他坐在郑耀先右手边的位置上,脊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
桌上其他几个处室的中层干部也都举着杯子凑趣。王志纲笑着说马次长的贺电也到了。马德旺在边上嘿嘿笑,说早知道有这等好事,他总务处的经费也该抖擞抖擞了。
热闹。非常热闹,
但郑耀先始终把笑挂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三分谦虚七分从容。他吃了一筷子蟹粉狮子头,嚼了两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林默寒坐在斜对面。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那杯白兰地从开席到现在就只抿了一小口。他的手指轻轻扣在桌面上,节奏很匀,像在敲一支看不见的笔。
第一轮酒过了,第二轮酒也过了。
菜过了五味,话过了三巡。桌上的气氛从正式变得松弛,王志纲开始讲荤段子,马德旺笑得前仰后合,连赵简之都把领带解开了,叼着一根三炮台翘起了二郎腿,
就是在这个时候,林默寒开口了。
“郑副区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一桌子的笑声里,清晰得像一根针掉在玻璃上。
笑声停了。
郑耀先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的笑没有收,甚至还多了一分好奇的意味。
“林处长有什么指教?”
林默寒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用两根手指捏着边沿,轻轻放在了转盘上。
“不是指教。是一个小疑问,本来不想拿到饭桌上来说的,但我想了想,既然是庆功宴,有些话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反而更好。”
他看了郑耀先一眼,然后把信封推了过去。
“这是汇丰银行大堂经理那天的口供影印件。巡捕房的存档里有一页我标了红线的,请郑副区长过目。”
赵简之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宋孝安的筷子手停在了半空。
桌上安静了两秒,但就是这两秒,比刚才所有的嘈杂加在一起还要沉重。
郑耀先把信封接过来,看都没看,原封不动地放在了自己面前。
“林处长标了红线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他笑了一下,“说说。”
“口供里提到,在日本浪人闹事前大约十分钟,有一个自称法美商贸公司副经理沈慕白的华人买办,持一封杜邦探长便条进入了银行侧门。这个人在银行地下金库待了大约一刻钟后离开。”
林默寒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台校准过的节拍器。
“我查了一下,那天的封锁是从浪人动手那一刻开始的,也就是说,这个沈慕白进入银行的时间窗口,恰好是在我们布控之后、封锁之前。”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慢慢挪到了郑耀先脸上。
“巧合的是,那天郑副区长赶到现场的时间,跟这个沈慕白离开银行的时间之间,存在大约三分半钟的空窗。我不是说郑副区长有什么问题,只是觉得——这个沈慕白需要查一查。毕竟保险箱里的日文材料证明有人在那个时间段内操作过金库。”
话说到这里,桌上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徐伯良的脸色不好看了,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一块蟹粉狮子头不上不下。王志纲低下头假装夹菜,手却在微微发颤。马德旺连嘿嘿笑都不笑了,嘴巴半张着合不上。
赵简之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他差一点就要站起来骂人,但瞥见六哥波澜不惊的侧脸,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宋孝安把筷子轻轻放下了,目光像一把磨好了的刀。
郑耀先拿起面前那杯白兰地晃了两下,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转了一个圈。他的表情始终没变过,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像是一杯温度恰好的茶。
“简之,”他开口了。
赵简之愣了一下:“啊?”
“你拿一下。”
赵简之似乎早就等着这句话。他从随身的公文夹里抽出了一张纸,站起来绕过半个桌子,放在了林默寒的面前。
“这是当天法租界巡捕房值班记录的副本。”郑耀先指了指那张纸,“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银行侧门有一个洋行买办在浪人闹事期间被波及,在侧门台阶上摔了一跤,向巡捕房投过诉。巡捕房给他做了笔录,笔录上面有时间有签名。那个时间,刚好填满了林处长所说的三分半钟。”
林默寒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时间、签名、巡捕房的红色骑缝章,一样不缺。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也就是说,”郑耀先接着说,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这个沈慕白确实去了银行,确实因为浪人闹事吃了亏,也确实去巡捕房做了笔录。他跟我的行踪之间没有任何关联。林处长如果对此人还有疑问,可以去法租界工部局查他的注册资料,法美商贸公司,霞飞路附近,正儿八经的实体公司。”
他把白兰地一口喝干了,放下杯子。
“我理解林处长的谨慎,做情报工作的人就应该疑心重,但庆功宴上翻旧账,容易让弟兄们寒心。这回查内鬼,站里上上下下拼了命,大家伙想的是论功行赏,不是互相猜忌。”
最后这两句话不是对林默寒说的,是对徐伯良说的。
徐伯良立刻捡起了台阶:“是是是,耀先说得在理。林处长的顾虑我理解,不过这个场合,还是先放一放。来来来,喝酒喝酒。”
林默寒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
“郑副区长说得对,是我不合时宜了。”他端起酒杯朝郑耀先微微举了一下,“抱歉。”
这个“抱歉”说得极其得体,嘴角甚至带了一丝笑,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笑。
郑耀先碰了他的杯。白兰地入喉的时候有一股烧灼的热意,但他脸上只有温和。
酒局的气氛在徐伯良拼命活跃下终于恢复了几分。赵简之重新开始讲段子,王志纲又端起了杯子,
但有些东西变了。
林默寒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再说话,也不再喝酒。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把那张口供影印件折成了四折,塞回了西装口袋。
那张纸上的红线没有被抹掉。
庆功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一群人摇摇晃晃地下楼,赵简之扶着喝多了的马德旺往车上塞,嘴里还嚷嚷着“马处长你那个经费的事改天说啊”。王志纲打着酒嗝招手叫黄包车,被冷风一吹差点摔个跟头。
林默寒是第一个走的。他跟徐伯良点了个头,没跟任何人道别,衣扣系得整整齐齐地钻进了一辆黑色福特的后座里,车灯亮了一下就消失在了南京路的车流中。
赵简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六哥,这个姓林的不是个善茬。他那个道歉根本不是道歉,是在告诉你他不会放手。”
“我知道。”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送马处长回去,今晚辛苦了。”
赵简之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看了看六哥的表情,把话吞了回去,转身扛起烂醉的马德旺走了。
郑耀先没有立即走。
他站在国际饭店七楼的走廊尽头,靠着窗台,点了一支三炮台。窗外是上海的夜景,霓虹灯把远处的南京路照得花花绿绿的,再远处是黄浦江上的货轮灯火,在黑黢黢的江面上晃成了一串碎金。
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嗖嗖的,把烟雾扯成了一条细线。
他吐了一口烟,把那张赵简之拿出来的“巡捕房值班记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张纸是两天前他让赵简之去法租界的熟人那里弄的,签名和骑缝章都是真的,但笔录内容是后补的。
林默寒不傻,他迟早会去核实那张纸,但没关系,拿到手的人会发现那个“沈慕白”在法租界的登记信息完整得无懈可击,因为从一开始,郑耀先就没打算只做一层防护。
所有的洞,都要在事发之前就堵好,这是潜伏者的基本功课。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几乎被走廊里的穿堂风盖住了。
“六哥。”
宋孝安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很多天没有睡好觉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布包,裹得很紧。
“六哥,明天……我想去个地方。”
郑耀先按灭了烟头,看着宋孝安手里的布包。
他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走,”他说,“我陪你。”(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