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法式老剧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地毯味和陈年木料腐朽的气息。一束微弱的月光透过残破的穹顶天窗打在舞台中央,照亮了那些积满灰尘的红色天鹅绒幕布。
郑耀先站在阴影里,左半边身体几乎已经麻木。他把打空了子弹的汤姆森冲锋枪扔在脚边,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两枚从赵简之车上拿来的美制MK2手榴弹。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逼近。那是标准的陆军战术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是十几个,而是整整一个小队,大概三十人左右。
带队的日本军官用嘶哑的嗓音吼着什么,紧接着,剧院那扇本就不太结实的木质大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砰!
大门被粗暴地撞开,四五道刺目的手电筒光柱瞬间刺破了剧院的黑暗,像是几把锋利的光剑在观众席间胡乱挥舞。
“他在台上!”
一句日语惊呼。几个宪兵同时举起了三八式步枪。
郑耀先没有躲闪,他站在舞台的边缘,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的右手轻轻一拽。
他根本没有试图用手榴弹去炸人。在他等待的这几分钟里,他用舞台边废弃的道具缆绳,把两枚手榴弹绑在了控制舞台主吊灯的滑轮组上。那是几十年前法国人造的黄铜机械,虽然生了锈,但依旧能用。
保险销在缆绳的拉扯下瞬间脱落。
“轰——!”
剧烈的爆炸发生在剧院穹顶正下方的半空中。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剧院。炸碎的不只是滑轮组,还有支撑那盏重达一吨的巨大法式水晶吊灯的承重钢缆。
日本军官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撤退的命令。
在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断裂声中,那盏如同小山一般的巨型水晶吊灯带着万钧之势,轰然砸向了刚刚涌入观众席的日军小队。
水晶碎片像弹片一样四处飞溅,砸扁人骨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整个剧院的老旧木板地面都在这毁灭性的一击下发生塌陷。
而就在爆炸发生的同一瞬间,郑耀先已经转身,一脚踹开了舞台地台板上的一扇暗门,整个人像幽灵一样滑进了一条漆黑的地下暗道。
那是钱伯川信封里画的一条逃生路线。剧院下方连通着法租界最早的一期地下排水系统。
腥臭的下水道黑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膝盖。
郑耀先咬着牙,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下水道里的味道令人作呕,混合着死老鼠的尸臭和经年累月的发酵烂泥气味。左肩的伤口浸了这种极致恶劣的污水,瞬间像是有人往里面撒了一把滚烫的盐。他痛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每迈出一步大腿都在剧烈地颤抖,但他必须前行,全凭着那种作为特工被锤炼到骨髓里的野兽般求生本能在支撑。
通道里没有任何光源,全凭记忆中那张草图的走向。左拐,直走,再右拐。
水越来越深,已经淹没到了他的腰部。水流的速度也在加快,前方传来了水流跌落的轰鸣声。那是主干排水渠的汇合口。
就在他即将到达汇合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黑暗中,前方的岔路口隐约传来了说话声。不是日语,也不是上海话,是一口带着浓重关西口音的日语在低声交谈。
日本人竟然连下水道的出口都封锁了!
郑耀先贴在湿滑长满青苔的砖墙上,身体的温度在冰冷的黑水中一点点流失。失血加上寒冷,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真正的绝望。前有日军的精锐堵截,后方那群被水晶灯砸得没死透的日本人迟早也会顺着暗门追查下来。他左手半废,右手连一把匕首都没有。
难道今晚,他这条断了线的“风筝”,真要折在这个不见天日的臭水沟里?
就在他准备摸索周围可以砸人的砖块、做最后殊死一搏的时候,一个轻飘飘的东西顺着缓慢流动的水流,轻轻地撞在了他的大腿上。
郑耀先下意识地在水中摸了一把,抓起来一看。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薄木片,似乎是用装苹果的轻薄木箱拆下来的。木片边缘参差不齐,好像是用小刀极为粗糙地刻出来的锯齿。
他用大拇指在木片边缘摸过。
一个长缺口,两个短缺口。停顿。然后再是两个长缺口。
这是电码的节奏。
郑耀先浑身猛地打了个冷战,刚才因为失血而渐渐涣散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重新聚焦。这个特殊的切口节奏,和今晚程真儿在电台里点播《夜来香》时的唱片卡顿节奏,一模一样!
地下党的联络暗号!
是弦音!
在这一瞬间,郑耀先的眼眶在这个肮脏、冰冷且面临绝境的下水道里,不可遏制地热了一下。他本以为自己今夜是在孤岛做着没有支援的困兽之斗,但他忘了,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这个被特务、日寇、汉奸填满的魔窟上海滩,黑暗中还有一双澄澈的眼睛正在默默地看着他,还有一根无形但坚不可摧的红线,在死死地拉着他。
他立刻用冻僵的手指在木片表面上摸索。木片中央被人刻了一个很深的箭头,而在箭头指向的一侧,他在泥水里摸到了一根极细极细的鱼线。
这块木片是有人从上游顺水放下来的,而鱼线的另一头,连着真正安全的出口!
郑耀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下水道里浑浊的空气,将那块木片死死攥在掌心。他没有顺着主干道走,而是顺着那根几乎感觉不到的鱼线,摸进了一条狭窄、甚至积满了淤泥的废弃分支管道中。
鱼线的尽头,是一个被生锈铁栅栏封住的检修井。铁栅栏的锁头已经被某种酸性液体腐蚀掉了一半。
郑耀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铁栅栏。
头顶上是一块沉重的铸铁井盖。
当他用力顶开井盖,呼吸到第一口清晨微凉的新鲜空气时,东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法租界,迈尔西爱路的一处偏僻小巷。
一辆挂着国民政府军政部特别通行证的美式轿车正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戴笠派来的专员吴景中,正坐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车门被人拉开,一股浓烈的下水道臭味和血腥味涌进了车厢。
吴景中皱了皱眉,睁开眼睛。
浑身湿透、左边大衣几乎被鲜血染成黑色的郑耀先,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坐在了他旁边。
“六哥,你这副样子,可真是难得一见啊。”吴景中皮笑肉不笑地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毛巾。
郑耀先没有接。他用右手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防油纸包,随手扔在了车座上。
“你要的东西。带回去复命吧。”郑耀先靠在真皮座椅上,声音虚弱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
吴景中看了一眼那个纸包,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但他没有立刻去拿。
“那么,林大处长呢?”吴景中试探着问。
郑耀先透过车窗,看向远处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的法租界街道。大批的巡捕正在设置路障,几辆日方军车也在横冲直撞。
“林处长?”郑耀先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我想,林处长现在应该正忙着向日本人和法国人解释,为什么他那件在黑夜里会发光的西装后背上,沾满了东方汇理银行地下金库的特制防潮粉吧。”
吴景中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身边这个似乎已经虚弱到极点的男人,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恐惧。借刀杀人,过河拆桥,连自己人坑起来都这么滴水不漏。这位在上海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军统六哥”,果然名不虚传。
此时,距离这条街三个街口之外的一处公寓楼下,林默寒正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垃圾桶后面。他的西装外套早就扔了,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满眼血丝地看着几名拿着他照片的日本宪兵从街角走过。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今晚无论是日本人还是法国人,都像疯了一样地死咬着他不放。
轿车平稳地驶出了法租界。
郑耀先在安全屋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由医生简单处理了左肩的伤口。由于樱花组刺客的毒素发作时间较晚,再加上他失血过多,毒性已经被稀释了一大半。一针抗毒血清打下去,命算是保住了。
他在暗室里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但依旧锋利的脸庞。
桌子上,放着吴景中临走前留下的那卷胶片冲洗出来的照片样板。因为是缩微胶卷,第一张照片的内容被放大后,字迹已经十分清晰。
郑耀先点燃了一根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拿起那张照片。
突然。
他手里的烟灰毫无征兆地掉落在桌面上。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了一种叫做“震撼”的情绪。
照片的最上方,根本不是什么《绝密军事调防图》的等高线。
而是一行用极为规整的宋体字打印的绝密级标题——
《关于上海制裁对象及潜伏共党人员清除名单(甲种首批)》
那是整个上海滩,所有即将被秘密处决和正在被监控的人名汇编!这是一个即将成型的、甚至连番号都没有公开的魔窟(后世名为76号的特工总部)提前拟定的终极屠杀令!
郑耀先的手指微微发紧,捏住香烟的力道重了几分。
而就在这张长长的名单第一页、第二行的位置。
赫然写着一个名字:陆汉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