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鸡鹅巷。
郑耀先站在特务处总部大门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不起眼的木牌。
秋风卷着几片枯叶从脚边飘过去,门口站岗的两个卫兵认出了他,立刻立正敬礼。
“郑专员,戴处长在二楼等您。”
郑耀先整了整风衣的领子,迈步走了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经过毛齐五的办公室门口时,郑耀先注意到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
他没有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戴笠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口站着副官郑介民,见到郑耀先就点了点头,推开门让他进去。
办公室里光线很暗,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戴笠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随时可能掉下来。
“耀先,坐。”戴笠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郑耀先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手里的公文袋放在桌上。
“处座,苏州的事办完了。这是巡视报告,还有追回的一部分赃款清单。”
戴笠没有急着看报告。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深沉到几乎没有情绪的眼睛看着郑耀先。
“陈维周死了。”
这不是疑问句。
“是。”郑耀先的表情很平静,“他跟保安团的柳东元积怨已久,又被查出私吞军火,双方在城外起了冲突,当场毙命。”
“你在场吗?”
“不在。陈维周出事的时候,我已经在苏州火车站准备回来了。苏州站的人可以作证。”
戴笠拿起公文袋,抽出巡视报告翻了几页。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停留了十几秒钟,偶尔用笔在某个数字下面画一道线。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纸的声音。
大约过了五分钟,戴笠把报告放下,拿起了赃款清单。
“追回了多少?”
“金条十二根,银元三千八百块,另有字画古董若干。”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东西都锁在楼下库房里,这是钥匙。还有一部分被陈维周挥霍掉了,赌场和姨太太,追不回来了。”
戴笠拿起钥匙看了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笑,更像是一种验证后的满意。
“你自己呢?”他忽然问。
“什么意思?”
“苏州四天,花了多少?”
郑耀先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处座,您这是在问我有没有揩油?”
“我在问你。”
“花了不少。”郑耀先掰着手指头数,“住的是太湖边上的旅馆,一天三块大洋。吃饭请了苏州站的几个人,一桌四五块。去阳澄湖吃了两顿大闸蟹,一顿就是八块。再加上给茶馆的打赏、黄包车费、买碧螺春的钱,零零总总,四天花了差不多六十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收据和票根,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这是报销单,处座您过目。”
戴笠看着那沓收据,终于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暂,但很真实。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收据看了看,是阳澄湖边上一家饭馆开的,上面写着“大闸蟹八只,黄酒两壶,共计大洋八元二角”。
“你倒是会享受。”戴笠把收据放下,“八只大闸蟹,你一个人吃的?”
“请了苏州站的副站长和两个科长。”郑耀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总得笼络一下关系,方便查账嘛。”
“行了。”戴笠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你这个人,贪是贪了点,但账记得清楚,事也办得漂亮。好,这些费用总部给你报。”
郑耀先站起来鞠了一躬。“谢处座。”
“坐下,还没完。”戴笠的笑容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更加严肃的表情,“上海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赵简之被调查科的人抓了,后来又放了。”
“怎么放的?”
郑耀先犹豫了一秒钟。这是一个关键问题。如果他说“不知道”,戴笠不会信。如果他把法租界查理的事说出来,戴笠会追问他为什么在苏州还能遥控上海。
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答案。
“我听说消息之后,托了以前在法租界认识的一个旧关系,帮忙说了句话。兄弟受了委屈,我总不能装看不见。”
“旧关系?”戴笠的眼睛眯了一下,“谁?”
“法租界巡捕房的一个老朋友。具体名字,处座就别问了。江湖上的交情,说出来反倒不好。”
戴笠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你这个人,手伸得够长的。人在苏州,上海的事还管得到。”
“处座,不是我手长,是兄弟们太不让人省心了。”郑耀先苦笑,“赵简之那个脾气,一点就炸。宋孝安又太实诚,被人一激就上头。我不伸手拉一把,他们非得让那个姓裴的吃干抹净不可。”
“裴秋。”戴笠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微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的一角。秋天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
“耀先,你知道裴秋是什么来路吗?”
“调查科的新人,接了高占龙的班。”
“不止。”戴笠转过身来,从办公桌的暗格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档案,递给郑耀先,“这是我让人查的。裴秋,浙江绍兴人,早年留学法国,在索邦大学读的是法学。回国后在陈果夫身边做了三年机要秘书,跟CC系的核心圈子走得很近。两年前调到调查科,从最底层的档案室做起,一年之内连升三级到科长。这次被直接任命为上海区的负责人,跳了至少三个台阶。你觉得一个普通的调查科干部能有这种升迁速度吗?”
郑耀先翻开档案看了几眼。里面有裴秋的照片,跟他在155章里从赵简之口中听到的描述对上了:面相清瘦、目光阴沉、不像是搞情报的,倒像是个教书先生。
“陈果夫的人?”
“不只是陈果夫。”戴笠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CC系推他出来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蒋先生身边有人在给他写条子。你想想,高占龙被我们搞掉之后,调查科在上海群龙无首,是谁出面拍板让裴秋接手的?不是陈果夫,是更高的人。”
郑耀先明白了。
裴秋不是一个普通的调查科干部。他是最高层权力博弈的一颗棋子,被专门挑选出来对付特务处在上海的势力。这场仗不仅仅是两个情报机构的地盘之争,而是整个党国权力结构里的暗流涌动。
“处座的意思是,裴秋动不得?”
“动得,但不能蛮干。”戴笠的眼睛闪了一下,“你不能像对付高占龙那样直接把他搞臭。裴秋背后有人,你要是把他搞死了搞残了,上面追究下来我也兜不住。但是——”
他顿了一下,重新点上一支烟。
“你可以让他在上海干不下去。让他出洋相,让他犯错误,让他自己灰溜溜地滚回南京。这才是高手的打法。”
“处座是要我回上海?”
“你觉得呢?”戴笠反问。
“我觉得苏州挺好的,大闸蟹正当季。”
戴笠没有笑。
“你的巡视专员身份今天结束。明天回上海,重新接手行动大队。裴秋想在上海搞风搞雨,那就让他看看,特务处的六哥到底是什么水平。”
郑耀先站起来,啪的一声立正。
“是!”
“去吧。”戴笠重新低下头翻文件,“对了,那十二根金条,你自己留两根。算是苏州办差的辛苦费。”
“谢处座!”
郑耀先拿起公文袋转身往外走。刚拉开门,就看到毛齐五站在走廊里,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耀先,恭喜啊,官复原职了?”毛齐五的笑容温吞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稀饭。
“齐五兄客气了,就是回去干老本行。”
“苏州那边的事处理得不错。”毛齐五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听说陈维周死得挺蹊跷的?”
“蹊跷什么?贪官跟地头蛇火拼,死了。苏州的卷宗写得清清楚楚。”
“是吗?”毛齐五笑着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走出鸡鹅巷大门的那一刻,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了。
他刚走到街角,口袋里的钱包被一个路过的孩子不小心碰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捂住口袋,然后看到街对面的电话亭。
他走进电话亭,拨了一个上海的长途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宋孝安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焦急。
“喂?”
“孝安,是我。”
“六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六哥,你快回来吧。裴秋把咱们南京路上的秘密金库给端了。里面的经费和武器全没了。”
郑耀先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但声音依然平稳。
“别慌,东西没了可以再弄。人在就行。明天我到上海,所有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挂了电话,走出电话亭。
秋风吹过南京的街道,梧桐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来。
郑耀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上海那边,暴风雨已经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