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郑耀先已经换好了衣服。
他把湿透的黑色紧身棉衣塞进了办公室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子里,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用发油抹过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疲惫被一层薄薄的冷水洗掉了大半,但眼窝底下还是有些发青。
宋孝安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两个咸鸭蛋。
“六哥,吃口热的。”
郑耀先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稠稠的,烫得舌头有些发麻。他把咸鸭蛋在桌角磕开了一个口子,用筷子挖了一块蛋黄塞进嘴里。
“昨晚的事善后了?”
“善后了。”宋孝安在他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十六铺那边,法租界巡捕房今天一早就封了现场。查理那头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对外就说是帮派火拼,死的那个是调查科的逃犯。陈默的尸体已经被江水冲到了下游,今早被一个拉渔网的船夫捞了上来,面目已经泡得有些模糊了。”
“特高课那边呢?”
“缩了。”宋孝安搓了搓手,“从今天凌晨三点开始,虹口那边所有能看到的特高课据点全部拉下了窗帘。他们的无线电频段也突然安静了下来,一条信号都没发。”
郑耀先没有说话,端着粥碗又喝了一口。
特高课越安静,说明他们越在憋大招,不过眼下先不管他们,今天有更紧迫的事要处理。
“马汉山呢?”
“早上八点来的,就坐在隔壁等着。”宋孝安的嘴角挂了一丝嘲讽,“脸色不太好看,估计昨晚没睡着。”
郑耀先把粥碗放下,用手帕擦了擦嘴。“叫他进来。”
马汉山进门的时候,脸色果然很白。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蓝长衫,公文包夹在腋下,走路的步子有些虚浮。他在郑耀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就响了。
铃声又尖又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是有人拿钢针扎耳朵。
郑耀先猜测应该是南京专线。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先看了马汉山一眼。马汉山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郑耀先拿起了听筒。
“喂。”
“耀先。”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但沉稳里藏着一把锉刀一样的东西,随时能把人的骨头挫出渣来。是戴笠。
“处座。”郑耀先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了三分,“这么早打来,有什么吩咐?”
“我问你,法租界昨晚是怎么回事?巡捕房的人跟我们驻法武官反映,说十六铺码头出了命案,还有炸弹,这是你干的?”
“处座明鉴。”郑耀先的语气不慌不忙,“法租界那边的事,是巡捕房自己在扫黑,跟我们没有直接关系,不过这事的起因,确实跟我们前段时间剿灭调查科残党有些牵连。那帮人在法租界搞了不少事,惹了洋人,洋人收拾他们而已。”
“那你的弹药消耗呢?”戴笠的语气冷了一度,“马汉山上周报上来的账目,说你们上个月的弹药消耗是正常量的三倍。手枪弹一千二,步枪弹八百,手榴弹十二枚。另外还有一笔两千块的外围人员抚恤金,花名册上对不上号。耀先,你给我说清楚。”
郑耀先刚要开口,坐在对面的马汉山突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突兀,椅子被蹭得往后退了半尺。他伸出手,朝郑耀先做了一个“给我”的手势,整张脸上写满了一种接近于拼命的决绝。
郑耀先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把听筒递了过去。
“处……处座,”马汉山接过听筒的时候手在抖,但声音很快就稳了下来,“我是马汉山,上海区财务督导。关于您提到的账目问题,请容我跟您详细解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说。”
“处座,弹药消耗超标的原因,是上个月上海区连续执行了三次大规模的反日锄奸行动。”马汉山的声音变得流利了起来,带着账房先生特有的条理分明,“第一次是在虹口区清除调查科的叛逆分子,消耗手枪弹四百发,步枪弹两百发。第二次是配合法租界巡捕房对亲日武装团伙的联合打击,消耗手枪弹五百发、步枪弹四百发、手榴弹八枚。第三次是十六铺码头的善后警戒,消耗步枪弹两百发、手榴弹四枚。三次行动的弹药消耗总和,与账面数字完全吻合。”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至于那笔两千块的外围人员抚恤金,是给法租界方面的外围线人支付的酬劳,这些人不在我们的正式编制内,所以花名册上没有他们的名字,但每一笔支出我都有签收条据,按月归档在我的专用账册里。如果处座需要,我可以随时把原始凭证寄到南京核查。”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钟。
“马汉山,”戴笠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你是我派到上海区的财务督导,你说账目没问题,我信你,但你替我盯紧了,上海区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明白吗?”
“明白!处座放心!”马汉山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响亮,“只要我马汉山在上海一天,上海区的账就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我用脑袋担保!”
“行了行了,”戴笠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笑意,“你小子有胆量,不错。让耀先接电话。”
马汉山把听筒递回来的时候,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种破罐子破摔以后的轻松。
郑耀先接过听筒,用极其恭敬的语气跟戴笠又聊了几句关于上海时局的闲话,然后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马汉山瘫坐在椅子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门被敲了两下,宋孝安探进半个脑袋。
“六哥,赵简之来电话了,说法租界巡捕房那边要出一份公告,把昨晚的事定性为‘帮派冲突’。查理问需不需要把我们的名字从目击名单里去掉。”
“去掉。”郑耀先头也没抬,“告诉查理,这件事从头到尾跟特务处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巡捕房自己扫黑,自己平账,我们不掺和。”
“明白。”宋孝安的目光扫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马汉山,嘴角动了动,忍住了笑,退了出去。
马汉山感觉到了宋孝安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默契感。好像整个上海区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他马汉山的“新身份”,不再是南京派来的监军,而是六哥帐下最新入伙的自己人,
这种感觉让他又羞又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在特务处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能被六哥认作自己人,至少意味着短期内不会被丢出去当替死鬼。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督导,辛苦了。”
马汉山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郑……郑副区长,我刚才说的那些……账册上的数字……我得重新做一遍才能对得上。”
“不急。”郑耀先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好彩牌香烟,抽出一根递给他,“慢慢做。做好了请你去百乐门跳舞。”
马汉山接过烟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郑耀先的指尖。他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六哥,”他忽然改了称呼,声音很低,“我是不是已经回不了头了?”
郑耀先帮他点上烟,看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苍白的脸上弥漫开来。
“马督导,在特务处,从来就没有人能回头。”郑耀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马汉山的耳朵里,“你能做的,就是跟对人,跟对了人,你的老母亲能安享晚年,你在安徽的那块地也不会被人吞了,跟错了人……”
他没有说完,但马汉山已经明白了。
“我明白了。”马汉山把烟灰弹在了地上,声音低沉而坚定,“六哥的账,就是我马汉山的账。”
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到窗前。
秋末的上海,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旧棉絮。远处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偶尔有一两只海鸥从窗前掠过。
鸡鹅巷那边忽悠过去了。马汉山这颗钉子,从今天起就彻底变成了他郑耀先的人,
但枭不会善罢甘休。
十六铺那一枪,那枚刻了“六”字的弹壳,既是一记耳光,也是一张战书。枭是那种被打了一巴掌就会还十巴掌的人。他会反扑的,而且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郑耀先从口袋里摸出那包飞马牌烟,叼了一根在嘴里,但没有点。
他在等。
等枭的下一步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