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火车站之前,郑耀先先拐了个弯。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了贝当路的路口,推开车门下来,对马汉山说了一句“我去喝杯咖啡”,就独自往弄堂深处走去。
马汉山在车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火车三点半到站,来得及吗?”
“来得及,”他头也没回。
贝当路咖啡馆是法租界一家很不起眼的小铺子,藏在两栋石库门房子之间,门脸很窄,只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上面用法文写着“Café de la PaiX”。铺子里常年坐着几个法国人和白俄,空气里飘着咖啡豆和雪茄的混合气味。
郑耀先推门进去的时候,铺子里只有四桌客人。一个法国老头在看报纸,两个穿西装的白俄在低声说话,还有一个戴礼帽的中国商人在写东西。
他选了靠窗的第三张桌子坐下来。
这个位置是他和程真儿之间长期默认的情报交接点。桌子底面的右侧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刚好能塞进半个火柴盒。这道裂缝是程真儿用指甲刀一点一点刮出来的,除了他们两个人以外,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坐下以后,他没有急着叫服务员。他先摘下了风衣搭在椅背上,然后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用手掌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些无意义的小动作给了他大约十五秒的观察时间。
咖啡馆的玻璃窗擦得不太干净,但恰好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他可以通过玻璃上的倒影看到身后的情况,而外面的人却很难注意到他在看什么。
服务员走过来的时候,他的余光已经扫过了窗外的街道。
三个人。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街对面的电话亭旁边,手里拿着话筒,但嘴巴没在动,这种伪装在特工圈里非常常见,假装打电话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个地方站上十分钟而不引人注目。第二个人蹲在弄堂口的台阶上系鞋带,系了快一分钟还没系好。皮鞋的鞋面很新,不像是需要反复系鞋带的旧鞋。第三个人在更远的地方,靠在一棵法国梧桐的树干上抽烟,帽檐压得很低,但帽子底下的眼睛正对着咖啡馆的玻璃窗。
三角定位,跟今天早上在霞飞路的布局如出一辙。
武藤的人跟到了贝当路。
好在他们跟的是他,而不是程真儿。只要程真儿不在他来的时候出现,暗哨就不会注意到她。他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走进来,放下情报,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暗哨只会跟着他走。等他们全部撤离以后,程真儿再进来取。
时间差,
这是他和程真儿之间最原始也最安全的交接方式。两个人永远不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空间里。
郑耀先的心跳没有加快半拍。他用法语对服务员说:“一杯现磨的哥伦比亚咖啡,加半勺糖。”
“好的,先生。”服务员是个年轻的法国小伙子,转身去了吧台后面。
咖啡需要现磨,从磨豆到煮好大约需要三到四分钟。这三到四分钟,是郑耀先的全部时间窗口。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盒火柴。飞马牌的,跟他平时抽的烟是配套的。他打开火柴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火柴,划了一下没着。他又划了一下,这次着了,火苗跳了两下,
但他没有点烟,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在用这根火柴点火。他是在用划火柴这个动作,遮掩了另一只手的动作。
他的左手在火柴盒的盖子上快速地画了一道划痕。这道划痕是弯的,弯成了一个半圆形。在他和程真儿的暗号体系里,半圆代表“危险,暂缓联络”,
然后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把火柴盒的内盒抽出来了一小截。内盒的内壁上,用铅笔芯写着极小的字。字小到必须凑近了才能看清。
四个字:“有跟踪,等。”
他把内盒推了回去,火柴盒恢复了原状。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服务员这时候正好转身去拿糖罐,背对着他。窗外的三个暗哨也看不到他的手部动作,因为他右手划火柴的动作完美地遮挡了左手在桌子底下的移动。
他微微弯了一下腰,像是在整理裤脚。左手顺势把那半个火柴盒塞进了桌面底部的那道裂缝里,
然后他坐直了身子,把划着的火柴甩灭了,扔进了桌上的烟灰缸里。
服务员端着咖啡走了回来。“您的哥伦比亚,先生。”
“谢谢。”郑耀先端起咖啡杯,慢慢地抿了一口。咖啡很烫,但味道不错,苦中带着一丝酸。
他喝了半杯咖啡,又叫了一块奶油蛋糕。吃蛋糕的时候他看了看表,两点四十了。他叫服务员结了账,留了一法郎的小费,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走出门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看。
他知道程真儿已经来了。
在他进咖啡馆之前,他瞥到了弄堂另一头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人。那个女人的步伐很慢,像是在散步,但她的方向是朝着咖啡馆来的。
那是程真儿。
他不需要看她的脸,他认识她走路的方式。她走路的时候,左脚总是比右脚迈得稍微小一点,因为她左膝盖在北平的那次伤还没有完全好。
十五分钟后,程真儿坐在了那张桌子前面。
她点了一杯红茶和一份曲奇饼干。等服务员走开以后,她不动声色地把右手伸到了桌面下方,手指在裂缝里摸到了那半个火柴盒。
她把火柴盒攥在掌心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放进了手提包。
她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一点锡兰红茶特有的花果香。她把茶杯放下来,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在手提包里假装翻找手帕的时候,她用指尖触摸到了火柴盒盖上的划痕。
半圆。
她的手指微微一僵,但随即恢复了正常。
她知道半圆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在这行里,情绪是奢侈品,而她付不起这个代价。
整个过程,她的表情始终是闲适的,像一个无所事事的太太在享受下午茶。
窗外的三个暗哨已经跟着郑耀先走了。他们的任务是盯郑耀先,不是盯一个喝红茶的女人。
程真儿在咖啡馆里坐了二十分钟,喝完了红茶,把曲奇吃了一半,然后起身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她在弄堂口停了一下,低头理了理旗袍的下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如果有人能读唇语的话,会看到她说了两个字。
“小心。”
贝当路的法国梧桐在下午的风里沙沙作响。
郑耀先这时候已经坐回了车上,让司机开往北站。马汉山坐在他旁边,不停地看表。
“还有二十分钟,”马汉山说。
“来得及。”郑耀先把车窗摇下来了一条缝,让风吹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火车汽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法国梧桐的树影,心里想着那四个字。
有跟踪,等。
等我找到那两分钟的盲区。
火车进站了。
月台上人声鼎沸,蒸汽机车喷出的白雾弥漫了半个站台。郑耀先站在出站口的柱子旁边,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从车厢里鱼贯而出的旅客。
一个穿着军便装的年轻人从三等车厢里走了出来。他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瘦削但挺拔,皮肤白净,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他的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腰上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手里提着一只军绿色的帆布包。
他一下火车就四处张望,看到了柱子旁边的郑耀先,大步走了过来。
“郑副区长?”年轻人的声音很脆,带着一种南京官场特有的倨傲,“我是总部行动处特派员周海微。戴处长让我来协助上海区执行清查任务。”
他说“协助”两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扬了起来。这不是协助的语气,是钦差验收的语气。
郑耀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周特派员,辛苦了。路上吃了吗?”
“吃过了。”
“那走吧,先回处里安顿。”
郑耀先转身往出口走,周海微跟在他身后。
马汉山小跑着从停车场过来开车门,看到周海微的军便装和腰上的枪,脸色变了变,低声问郑耀先:“这位是……”
“南京来的。”郑耀先的声音很轻,只有马汉山能听到,“戴老板的人。别多嘴。”
马汉山打了个寒战,老老实实地去开车门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