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第二天一早开的。
上海北站的月台上弥漫着冬天特有的灰白色雾气,混合着蒸汽机车喷出来的煤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痒。郑耀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裹到了下巴,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箱。赵简之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步子都很快。
头等车厢在最前面。郑耀先把票递给检票员的时候,扫了一眼站台上的情况。
今天这趟车不太对劲。
站台两侧的出口处站着荷枪实弹的宪兵,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候车大厅里面的旅客被清空了大半,剩下的都是穿着军装或者中山装的人。几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检票口附近,目光在每一个上车的人脸上停留。
“六哥,宪兵是军政部的。”赵简之压低声音说。
“看到了。”
郑耀先上了车,沿着过道往包厢走。经过二等车厢的时候,他看到几个面孔,
都是熟人。
特务处南京总部的几个科长,还有两个电讯处的技术员,一个个脸色灰败,像是几天没睡觉的样子。见到郑耀先,有的点了点头,有的连头都没抬,直直地盯着窗外。
整列火车上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茫然。
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但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委员长被扣在西安,军政部的何应钦已经开始调兵遣将,说是要“讨伐叛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何应钦想要的不是救人,而是趁机上位。
如果委员长死在西安,特务处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
郑耀先走进头等包厢,把皮箱放到行李架上。赵简之反手把门关好,拉上了窗帘。
“六哥,我去车头那边看看。”
“不用。”郑耀先在座位上坐下来,解开了大衣的扣子,“你就坐在这儿,哪儿都别去。”
赵简之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这趟车上不只有我们的人。”
话音刚落,过道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人同时走过来的。脚步很整齐,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干脆利落。
包厢的门被敲了三下。
赵简之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套。郑耀先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别动。
“请进。”
门拉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种似有若无的笑意。他身后站着两个彪形大汉,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主。
郑耀先认识这个人。
徐恩曾手底下的红人,党务调查科上海站的新任站长,姓周,叫周伯勋。裴秋被撤职以后,就是这个人接的班。
“哟,这不是郑副区长嘛。”周伯勋在门口站着没进来,笑眯眯地打量着郑耀先,“巧了,咱们竟然同一趟车。”
“不巧。”郑耀先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整个上海情报系统的人都在往南京跑,不撞上才奇怪。”
周伯勋笑了一下,目光在包厢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赵简之身上:“这位是赵队长吧?久仰久仰。听说前几天法租界那边出了件事,一个调查科的老人被人打死在废弃工厂里,手里还攥着日本人的子弹。这事郑副区长有没有听说?”
赵简之的脸色变了。
郑耀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周伯勋,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但是很冷。
“听说了。”他说,“还听说你们调查科已经向军事委员会递了抗议书,说日本特高课在中国领土上公然暗杀贵科的人。这事闹得挺大的。”
周伯勋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过我有个疑问。”郑耀先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跟周伯勋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你们调查科派人到上海来,不跟我们特务处打招呼,不走任何正规渠道,还携带改装的狙击步枪和大量弹药。你说这个人是来干什么的?”
周伯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观光旅游?”郑耀先歪了一下头,“还是来执行某种不能摆到台面上的任务?比如说,暗杀特务处的人?”
包厢里的温度一下子降到了零度以下。
周伯勋的两个手下往前挤了半步,赵简之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驳壳枪的枪把上。
郑耀先没有看那两个手下。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周伯勋的脸。
“周站长,现在是什么时候?委员长被扣在西安,南京朝不保夕,你觉得这是在火车上搞内部火拼的好时机吗?”
周伯勋沉默了三秒钟。
“郑副区长说笑了。”他后退了一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但这次笑得很勉强,“我只是路过打个招呼。大家同朝为官,共克时艰嘛。告辞。”
他转身走了。两个手下跟在后面,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简之把门关上以后,长出了一口气。
“六哥,这个姓周的是来摸我们底的。”
“我知道。”郑耀先重新坐回去,“沈孟秋的事他们肯定还没死心,但是现在西安出了事,所有的内斗都得暂时搁置。他没有底气在这个时候跟我翻脸。”
火车开动了。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沉闷而有规律,窗外的上海郊区在雾气中缓缓后退。
郑耀先看着窗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委员长被扣。
这三个字的分量比任何一次暗杀、任何一场情报战都要重得多。这不是特务处和调查科之间的小打小闹,这是足以改变整个中国命运的大事。
他在心里默默地推算着各方势力的反应。
何应钦会主战。这个人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委员长一出事,他就是军政部的实际掌权人。如果委员长死在西安,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继任者,所以他一定会力主武力讨伐,甚至不惜轰炸西安。
宋美龄会主和。她要保住丈夫的命,就必须阻止何应钦的讨伐军,但她手里没有兵权,唯一能动用的暗棋就是戴笠的特务处。
戴笠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他的命跟委员长绑在一起,委员长死了他也完了,所以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促成和平解决。
而对于延安来说……
郑耀先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延安需要的是和平解决。国共合作,一致抗日,这是党中央的最高战略。
也就是说,在这件事上,他作为“风筝”的使命和他作为特务处的人的任务是一致的,都是保住委员长的命,促成和平,
但手段完全不同。
戴笠要的是忠诚,是在西安保护委员长的安全,是替宋美龄趟路。
延安要的是情报。何应钦的讨伐计划、兵力部署、轰炸方案,这些东西必须第一时间送到延安手里,才能让中共代表团在谈判桌上占据主动。
一个身体,两个灵魂,两条任务线。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同时执行。
郑耀先闭上了眼睛。
火车摇晃着,穿过了嘉兴站。窗外的水田和桑树林在雾气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
六个小时以后,火车到了南京下关车站。
站台上的气氛比上海更加压抑。宪兵的数量翻了三倍,荷枪实弹,如临大敌。几辆军用卡车停在站外的马路上,车上坐着全副武装的士兵。
郑耀先和赵简之出了站,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鸡鹅巷。
鸡鹅巷53号,复兴社特务处总部。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了。每次来南京,不管是述职还是受命,这条路都透着一股威压,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这条路透出来的不是威压,是恐慌。
门口的哨兵比平时多了四个。进门以后,走廊里到处都是人,科长、处长、秘书、参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
郑耀先穿过人群,直奔二楼戴笠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的一瞬间,郑耀先差点没认出来。
戴笠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脸灰白灰白的,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领带歪在一边,衬衫的领口松开着。桌上摆满了文件和电报纸,地上还有几块碎瓷片,是茶杯的残骸。
这个平时一丝不苟、精力充沛的情报头子,此刻看上去像老了十岁。
“处座,”郑耀先立正敬礼。
戴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坐。”
郑耀先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戴笠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板:“耀先,何应钦今天下午给军事委员会递了一份讨伐令,要求调集中央军六个师沿陇海线西进。空军那边也在待命,随时准备对西安实施轰炸。”
郑耀先的心沉了一下。
“轰炸西安?”
“对。”戴笠的拳头在桌面上重重地捶了一下,“他何应钦是想让委员长死!委员长一死,他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这个王八蛋!”
戴笠很少骂人。他骂出来的时候说明情况已经坏到了极点。
“处座,夫人那边是什么态度?”
戴笠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问到点子上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夫人反对讨伐。她要去西安,亲自跟张学良谈,但何应钦把她的电话都给掐了,出入都有人盯着。她现在等于被软禁在公馆里。”
郑耀先没有说话。
戴笠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鸡鹅巷在冬天的暮色里显得格外阴冷。他的背影在逆光里微微佝偻着。
“耀先。”他没有回头,“何应钦的讨伐军已经开始集结了。天亮之前,如果特务处拿不出一点有用的底牌呈给夫人,如果夫人无法阻止轰炸……那不只是委员长会死在西安,我们特务处也会被清算。你明白吗?”
“明白。”
戴笠转过身来,双眼血红地盯着郑耀先。
“你有办法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