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政治筹码,软禁别墅里的谈判戏

    团长派了两个人上去查看尸体,自己端着枪没有挪地方,枪口还是指着郑耀先的方向。周围的西北军士兵也没有松懈,十几把步枪组成的半圆形包围圈,把钟楼前面那一小块空地围得死死的。

    冬天的风从城墙那个方向刮过来,又干又冷,带着黄土的味道。郑耀先站在风里,举着双手,左前臂上的布条在一阵一阵地往下滴血。血滴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被寒风吹干了,只剩下暗红色的印子。

    等了大约三分钟,楼上传来了一声喊:“营长,确实有个死人,穿咱们的军装,但手腕上有刺青!胸口挨了一枪,嘴里还有白沫子,像是咬了什么东西死的!”

    团长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枪还是没放。

    “你说你是特务处的,有什么证明?”

    郑耀先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从巷口那头驶来的一辆黑色轿车。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车门打开,刘秘书穿着那件黑色毛呢大衣从后座下来,金丝边眼镜上蒙着一层薄雾,显然是刚从暖和的屋子里赶过来。

    “不用他证明了,”刘秘书朝团长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放下枪,这个人我认识。”

    团长犹豫了一下,终于把枪口移开了。他身后的士兵们也跟着放下了枪,但没有散开,还是围在那里,用一种混合了警惕和好奇的目光看着郑耀先。

    刘秘书走到郑耀先面前,目光在他血淋淋的左前臂上停了两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钟楼二层那个黑洞洞的窗口。

    “又是一个?”

    “又是一个。”郑耀先把从尸体上搜出的那张伪造军官证递了过去,“和昨天投毒那个是一伙的,手腕上同样的纹身,短剑穿树叶,不过这次的段位高了不少,带了狙击步枪,德制毛瑟98k,枪口正对着火车站出站口的方向。”

    刘秘书接过军官证翻看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郑耀先已经见过一次了,上次也是在听到坏消息的时候。

    “目标是谁?”

    “我不确定,人已经死了,问不出口供。”郑耀先用了一个模糊的说法,“但从他的射击位置和瞄准镜的角度来判断,目标应该是从火车站出来的某一位重要人物。今天下午刚好有专列进站,你比我更清楚车上坐的是什么人。”

    刘秘书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当然清楚。今天下午进站的那趟专列上,坐着的是各方派来参与斡旋谈判的代表。如果有人在出站口被狙杀,整个和平解决的进程就会彻底崩盘,张副司令和杨将军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何应钦的人,”刘秘书把军官证攥在手里,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他们不想让这件事和平解决。”

    “所以我说了,这具尸体对你们来说是个政治筹码。”郑耀先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扎在了对方最在意的那根神经上,“两天之内,南京的暗杀小组在西安城里搞了两次行动,一次投毒,一次狙击。如果你们把这两具尸体的身份查清楚,手腕上的纹身拍下照片,连同那些特制的加长弹壳和氰化物残留物一起,往南京那边一摆,何应钦的主战派就被钉死了。张副司令和杨将军的兵谏,就不再是叛乱,而是忠诚的进谏。”

    刘秘书看了他很久,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郑先生,你一个复兴社特务处的人,帮我们说这些话,不怕回去之后被追究吗?”

    “我帮的不是你们,我帮的是戴处长。”郑耀先的回答和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如出一辙,干脆利落,毫无破绽,“戴处长是来西安和谈的,不是来打仗的。主战派要杀他,我不让。这个道理很简单,跟立场没关系,跟我吃谁家的饭有关系。”

    刘秘书沉吟了几秒,然后转头朝身后的副官说了几句话。副官点了点头,带着几个人上了钟楼去处理现场,同时把那把毛瑟98k和尸体上的所有物品打包取证。

    “伤口需要处理,”刘秘书重新面对郑耀先,目光落在他还在往下滴血的左前臂上,“我让人送些药过去。另外,你们在别墅里的待遇从今天起会有所改善,这一点我可以做主。”

    郑耀先微微点头,“多谢刘秘书。”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别墅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左臂微微弯曲,右手不时按一下左前臂上的布条,防止血流得太快。

    走了大约二十步,痛觉突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刺痛,而是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同时发麻发烫,眼前黑了一瞬。他用右手扶住了路边的一棵光秃秃的槐树,大口喘了两回气,等到视线重新清晰之后才继续走。

    失血不少,但还撑得住。他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从钟楼那一枪到现在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以他的体格和失血速度,还不至于晕倒,但今晚得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西北军士兵看到他浑身血迹地走进来,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拦他。甚至有个年轻的小兵主动帮他推开了院门,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害怕还是佩服的东西。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发现戴笠已经坐在里面了。

    戴笠的脸色很差,眼眶发红,嘴唇干裂发白。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长袍,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手里捏着一个空茶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桌上的茶壶是凉的,茶杯也是空的,看样子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看到郑耀先的那一刻,戴笠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黯淡下去。

    “你受伤了?”

    “挨了一枪,左前臂贯穿伤,没碰到骨头,运气好。”郑耀先坐在床沿上,开始用牙齿解开左臂上那层已经被血浸得硬邦邦的布条。

    戴笠站起来走过去,从窗台下面一个铁皮盒子里翻出了碘酒和纱布。他的手还在抖,但动作意外地轻柔,像是怕弄疼了对方似的,一层一层地帮郑耀先清理伤口上的血痂和碎布纤维,然后用棉花蘸着碘酒往伤口上抹。

    碘酒碰到裸露的肌肉组织的瞬间,郑耀先的整条手臂都猛地一紧,手背上的青筋凸了出来,但他一声没吭,只是咬了咬后槽牙,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钟楼上那个人,是来杀我的?”戴笠一边缠绷带一边问,语气刻意放得很平淡,但手上缠纱布的力道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不一定是冲着你来的。”郑耀先想了想措辞,选了一个既真实又不会暴露核心信息的说法,“但一定是主战派的人,目标是破坏和谈。杀你也行,杀站台上出来的任何一个重要人物也行,只要死了人,这件事就没法和平了。”

    戴笠缠绷带的手停了一下。

    “耀先,”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门外的卫兵听到,“我在这间屋子里等了一下午。听到枪声的时候……我以为你死了。”

    郑耀先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左前臂,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还能正常弯曲。

    “从进西安到现在,你为我挡了一颗子弹,拦了一碗毒药,打了一场枪战。”戴笠把绷带系好了最后一个结,退后一步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你是我戴雨农这辈子欠得最多的兄弟。”

    “处座客气了,”郑耀先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跟着你,你保我前程。你有事,我不能不管,这是本分。”

    戴笠没有再说话,但他看郑耀先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温和。那种温和里面掺杂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某种近乎于依赖的情感。对于一个生性多疑、终生都在猜忌身边每一个人的情报头子来说,这种眼神极其罕见,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一个西北军的勤务兵端着一个木盘站在门口。盘子上放着一小包黄色的伤药粉、一壶冒着热气的开水和两个红色纸盒。

    “刘秘书让送来的。”勤务兵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戴笠看了看那包伤药,点了点头说:“刘秘书这个人还行,知道做人。”

    郑耀先把伤药收了,拿起热水壶给戴笠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然后他伸手打开了其中一个红色纸盒。里面是几块本地的槽糕,用油纸垫着,表面洒着芝麻和桂花碎,看上去是城里某家老字号的手艺。

    他拿起一块糕,在手里掂了掂,掰开看了看里面的馅料,又放了回去。这个动作看上去像是在检查食物有没有问题,毕竟前天才刚发生过投毒事件,

    但实际上他在看的不是糕。

    他不动声色地把底下那层油纸从盒子里抽了出来,在手指间展平。油纸微微发黄,上面沾着零星的糕渣和桂花碎。

    油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墨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半圆形,开口朝下,旁边一个点。

    郑耀先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他两天前在马道巷墙上留下的暗号。同样的暗号,此刻出现在了刘秘书送来的点心盒里。

    也就是说,延安在西安的人看到了他的信号,并且通过一种极其隐秘的渠道回复了。这个渠道甚至渗透到了张杨高层的勤务系统里面。

    他不动声色地把油纸叠好,塞进了衬衣的内兜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他拿起一块槽糕,慢慢地咬了一口。

    桂花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了,混着碘酒的苦涩和还没散去的血腥气,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味道。甜的,苦的,腥的,全搅在一起。

    戴笠在旁边看着他吃,好奇地问:“好吃吗?”

    “还行。”郑耀先咽下那口糕,舔了舔嘴唇,“西安的东西,比南京的甜。”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藏在衬衣口袋里的那张油纸,正贴着他的胸口,随着心跳一起一伏。那个半圆形的暗号像一颗火种,小小的,温暖的,却又极度危险。

    窗外,西安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城墙上隐约有巡逻兵的火把在移动,忽明忽暗的,像是一只只沉默的眼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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