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清一郎在虹口的特高课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天,什么都没做。
他坐在武藤留下来的那把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摊着武藤被抄家时遗留的全部文件,包括一摞厚厚的工作日志、三本加密的电话簿、两盒还没来得及销毁的照片底片,以及那份从法租界巡捕房移交过来的、关于渡边洋子案的完整卷宗。
他看得非常慢,慢到手下的副官端了三次茶进来又端了三次出去,每一次看到井上的姿势都没有任何变化。
下午五点,井上终于合上了最后一页卷宗。
他摘下金丝眼镜,用一块丝绸手帕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看着面前坐着的七个特高课骨干成员。
“诸位。”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坐在最后排的人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楚,“我刚才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把武藤前辈留下来的所有档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我有一个感受,想跟诸位分享。”
七个人齐刷刷地挺直了腰。
“武藤前辈的贪污案,太干净了。”
沉默。
“干净得像一出提前排练好的戏剧。”井上用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上那份渡边洋子的卷宗,“渡边洋子被法租界巡捕房抓获,她的公寓里搜出了收发报机、密码本、以及三封关键的加密电报。这三封电报恰好指向武藤前辈挪用梅机关经费的完整证据链,然后巡捕房把这些东西完完整整地移交给了我们的领事馆,领事馆的密码专家在三个小时之内就破解了电报内容,然后东京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就下了逮捕令。”
他停了一下,环视了一圈。
“不觉得太顺了吗?”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说:“站长的意思是……武藤前辈是被冤枉的?”
“不。”井上摇了摇头,“武藤前辈是不是贪污了那笔钱,东京会审清楚。我关心的不是这个。我关心的是,这些证据是怎么出现在渡边洋子公寓里的,又是谁安排法租界巡捕房去搜查的,以及巡捕房的人为什么如此配合地把所有东西一件不少地移交给了我们。”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虹口区密密麻麻的日式建筑。
“一个法国人管辖的巡捕房,在没有任何利益驱动的情况下,主动把一个日本女间谍的全部物证移交给日本领事馆,这合理吗?”
没有人回答。
“不合理。”井上自问自答,“除非有人给了他们足够的好处,让他们这么做。”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卷宗封面上。
“我要去拜访一个人。”
第二天上午,法租界巡捕房总督察查理·杜邦的办公室。
查理正翘着二郎腿喝咖啡,他的秘书敲门进来说外面有一个日本人求见,名片上印着“东亚文化研究会 井上清一郎”。
“文化研究会?”查理皱了皱眉。他做了二十年巡捕,见过的骗子比他喝过的红酒还多,什么文化研究会能让一个日本人千里迢迢跑到法租界巡捕房来?
但他还是让秘书把人请了进来。
井上进门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用红绸包裹的长方形盒子,脸上挂着一种极其谦恭的微笑,微微弯着腰,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文绉绉的学者。
“杜邦先生,冒昧打扰了。”他用流利的法语说,“我是东亚文化研究会的井上,在东京从事中国古代佛教艺术的研究工作。听闻杜邦先生是法租界最有声望的执法者,特地前来拜访,这是一点薄礼,请笑纳。”
他把红绸盒子放在查理的桌上。
查理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尊巴掌大的铜鎏金佛像,工艺极其精美,一看就不是便宜货。查理虽然不懂古董,但他懂值钱的东西。
“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查理的态度立刻热情了三分,伸手把佛像收进了抽屉里,“井上先生请坐,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茶,谢谢,中国茶。”
秘书倒了两杯龙井端进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十几分钟,从上海的天气聊到法租界的治安,从法国红酒聊到中国的瓷器。井上的语气始终温和得像春天的微风,脸上始终挂着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谦恭笑容,
然后他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对了杜邦先生,前些日子贵巡捕房在霞飞苑抓了一个持枪的日本女人,好像还搜出了一些文件?那件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查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啊,那件事。”他清了清嗓子,“按照程序移交给贵国领事馆了,很正常的国际司法协助。”
“嗯,我知道。”井上点点头,“我只是好奇,巡捕房是怎么发现那个日本女人持枪的呢?据我了解,她住在霞飞苑很久了,一直很安静。”
“有邻居举报,”查理的回答很快。
“邻居举报?”井上低头喝了一口茶,“杜邦先生,我在来上海之前查了一下法租界的案件记录。霞飞苑在过去三年里只有两起报案记录,一起是楼下面包房的窗户被石头砸了,另一起是三楼一个白俄老太太被偷了一只猫,这样一个安静的公寓楼,突然有邻居举报一个日本女人持枪……是不是有点巧了?”
查理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茶杯,想了想,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
“井上先生,法租界的执法程序向来严谨,每一步都有据可查。如果您对这件事有疑问,可以通过正式的外交渠道向公董局提出。”
“当然,当然。”井上站起来,拱了拱手,“杜邦先生日理万机,我不多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杜邦先生,那次移交物证的时候,巡捕房这边有没有收到什么……额外的感谢?我的意思是,日本领事馆有没有送什么回礼?”
查理愣了一秒。
“没有。”
“那就好,”井上微微一笑,“再见。”
门关上之后,查理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后背上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湿透了。
他不是傻子。那个日本人问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问的。什么邻居举报,什么额外的感谢,都是在试探他有没有收过别人的钱才配合移交物证。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我找宋先生。”
四十分钟之后,宋孝安出现在查理的办公室里。查理把刚才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连井上问了哪几句话都没有漏掉。
宋孝安听完之后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华懋饭店,郑耀先的套房。
“六哥,新来的特高课长叫井上清一郎,来头不小。”宋孝安把查理的话转述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查理那个蠢货被人家几句话就诈出了破绽,虽然没有明说,但以井上的智商,肯定已经猜到移交物证的事情不是巡捕房的自发行为。”
郑耀先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完了全部内容。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从今天起,斩断跟查理的一切明面联系。”他睁开眼睛,“所有跟查理有关的安全屋、接头暗号、联络人,全部作废。另外,让赵简之安排一个人,以法租界烟土商的身份去找查理,告诉他武藤案的物证是一个做走私生意的日本商人为了报复竞争对手才委托巡捕房移交的。”
“六哥,这是在给查理编一个新的说辞?”
“对。井上的路数跟武藤不一样,武藤喜欢动刀子,井上喜欢动脑子。他不会冲上来跟你拼命,他会一点一点地抠你的逻辑漏洞,然后顺着漏洞往里面钻,所以我们必须在他钻进来之前,把所有的洞都堵死。”
宋孝安用力点了点头。
“明白了,六哥。”
郑耀先又点了一支烟。
他透过升腾的烟雾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在飞速盘算。
武藤走了,来了一条比武藤更危险的蛇。武藤是明刀明枪的猛兽,你能看到他在哪里,知道他会从哪个方向扑过来;可是井上不一样,井上是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你看不到他,感觉不到他,等你感觉到的时候,毒牙已经扎进了你的血管。
这一仗,会很难打,
但郑耀先从来不怕难打的仗。
他怕的是那种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输了的仗。
而井上清一郎,恰恰就是那种能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输掉一切的对手。
同一时刻,虹口日军司令部。
井上回到办公室后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了角落里一张铺着沙布的桌子前面。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军事沙盘,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旗子标注着上海各方势力的分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红色的棋子,上面用细毛笔写着“特务处行动队”四个字。
他把这枚棋子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将它推进了沙盘上一个标注着“绝密布防区”的方格里。
“郑耀先。”他低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让我来看看,你到底有多聪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