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站二楼会议室里的灯亮了一整夜,晨雾从窗缝外压进来时,灯罩上已经积了一圈黑灰。
天刚亮时,已经是十二月二十四日,郑耀先仍站在地图前,没有合眼。
墙上的武汉三镇地图被他用图钉重新钉平,几处红点旁边多了细小的编号。法华寺巷口是一号,孙斌昨晚消失的两条街是二号,文源阁书店是三号,武昌司门口那家面馆是四号。
四个点看上去互不相干,隔着江,隔着街,也隔着不同的人和事。但郑耀先知道,真正的情报网从来不是摆在桌面上的线。它藏在人走路的方向、摊贩收摊的时辰、粉笔落在墙根的位置里。
陈国华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昨夜整理好的行踪日志。
“六哥,孙斌的两次外出都核过了。”他把本子摊开,“二十一日凌晨那次,他从后墙翻出去,大概半个钟头后回站部。昨天下午这次,五点半出去,六点十分回来。两个时间都卡在你说的六点前后。”
郑耀先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地图上。
“路线呢?”
“昨天那次能确认,他先往东走,过了一家烟纸店,在门口停了不到半分钟,然后往中山大道方向去。我们的人跟到第二个路口,被人流冲散了。”
“他买烟了吗?”
陈国华怔了一下:“没有。烟纸店老板说,他只是站在柜台前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报纸,没买东西。”
郑耀先伸手在地图上二号旁边画了一道短短的竖线。
“不是买烟,是看报。”
陈国华皱眉:“报纸上有东西?”
“也可能是报纸摆放的位置有东西。”郑耀先转过身,“你总想着把人抓回来审,审出来的东西才叫证据。可有些线不是审出来的,是看出来的。孙斌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露了底,他脚下每一步都比他嘴里的供词值钱。”
陈国华低声道:“可让他继续跑,万一他把更要命的消息送出去怎么办?”
“所以让他送假消息。”郑耀先把本子合上,“真东西一件不给,假东西一件一件喂。我们看他把东西往哪里送,看那边又怎么接。”
他拿起桌上的简报,指了指法华寺巷口那个粉笔圆圈。
“今天先看这个。”
上午九点,刘大牛换了一身破棉袄,肩上挑着两筐煤球,晃晃悠悠地进了武昌法华寺附近的巷子。
他个子高,身板壮,若是穿着站里的便衣走在街上,难免惹眼。可扁担一上肩,腰背一弯,脸上再抹两把煤灰,看上去就成了码头边最常见的苦力。冬天的武汉缺煤,挑煤球的人满街都是,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法华寺巷口的豆腐脑摊已经没了,只剩下原先摆摊那块湿漉漉的地面。电线杆靠墙的一侧,昨晚马文龙报告过的小白圈还在。圆圈只有铜钱大小,画得很淡,不蹲下来根本看不见。
刘大牛没有去看电线杆。他挑着煤球走到对面一家茶水摊,粗声粗气地问老板要了一碗热水,蹲在墙根旁边慢慢喝。
风从巷口刮进来,吹得煤灰往他袖口里钻。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不算多,两个上香的老太太,一个背书包的学生,一个挑菜的妇人,还有一个卖报的小孩。
卖报的小孩看上去十二三岁,戴着一顶破毡帽,怀里夹着一沓报纸,嘴里喊着“武汉晚报,前线消息”。他从巷口跑进来,在茶水摊前停了一下,像是嫌冷,跺了跺脚。
就是这一跺脚,让刘大牛的眼皮动了一下。
小孩的右脚鞋底正好擦过电线杆根部。
动作很轻,像是无意,可鞋底边缘压过粉笔圈的时候,原本完整的小白圈被擦掉了一半。小孩弯腰整理报纸,左手从袖口里滑出一截细小的白粉笔,在原来圆圈旁边又补了一个更小的圈。这个圈不是完整的,靠近巷子深处的一侧留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
整个动作不到两息。
如果不是刘大牛提前知道要盯这个位置,根本看不出来。
卖报小孩喊着报纸跑远了。刘大牛把热水喝完,骂骂咧咧地挑起煤球,绕着巷口走了一圈,确认没人跟着,才慢慢离开。
同一天下午,陈国华盯上了孙斌。
五点二十七分,孙斌从电讯室出来,夹着一只旧公文袋,低着头穿过院子。他没有翻墙,也没有躲避门岗,只是对门房说出去买包烟。
门房显然已经习惯了,随手放了行。
陈国华隔着半条街跟在后面。孙斌走得不快,脚步也不乱,像个寻常下班后出门透气的小职员。他先去了上次那家烟纸店,在柜台前停了片刻,拿起一份报纸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这一次他买了一包哈德门。
出了烟纸店,他没有立刻回站部,而是沿着街边往东走,经过一家剃头铺时停下来,对着玻璃窗整理了一下围巾。陈国华从对面的小吃摊旁边走过,眼角余光看见孙斌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玻璃里自己的脸上,而是在看玻璃倒影里街尾那辆停着的黄包车。
黄包车旁边坐着一个车夫,正在低头搓手。
孙斌继续往前走,到路口时忽然拐进一家卖旧书报的小摊。陈国华跟上去的时候,一个挑担子的菜贩正好横在路中间,竹筐里滚出来几棵青菜,引得旁边几个人弯腰去捡。
只耽搁了不到半分钟。
半分钟后,孙斌不见了。
陈国华心里一沉。他没有乱追,而是站在原地记下了周围的三个点:烟纸店、剃头铺、旧书报摊,还有那辆始终没有动的黄包车。
傍晚六点二十一分,孙斌从另一条巷口绕出来,嘴里叼着烟,公文袋还夹在腋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绕回站部,门房看见他手里的烟,还笑着问了一句:“孙先生,今天又买哈德门?”
孙斌笑了笑:“抽惯了。”
夜里八点,郑耀先听完两边汇报,站在地图前很久没说话。
刘大牛把自己在法华寺看见的情况说得很细,连卖报小孩右脚鞋底缺了半块都没漏。陈国华则把孙斌经过的几个点按顺序画在纸上,尤其标出了烟纸店、剃头铺、旧书报摊和黄包车。
“六哥,那个卖报的小崽子要不要抓?”刘大牛问。
“不抓。”
“又不抓?”
郑耀先看了他一眼:“抓了他,他能供出谁?一个孩子,最多知道有人给他两个铜板,让他在哪根电线杆底下画个圈。真正有用的是这个圈怎么变。”
他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圆。一个完整,一个带缺口。
“完整的圈,说明点位可用。带缺口的圈,说明时辰或路线变了。缺口朝巷子深处,很可能是让下一环的人往里面看,或者通知原位置不安全,转到内线。”
陈国华问:“那孙斌呢?”
“孙斌不是去接头。”郑耀先用铅笔点了点烟纸店和旧书报摊,“他是在看标记。烟纸店的报纸、剃头铺玻璃里的倒影、黄包车的位置,都可能是给他看的。他只负责确认消息有没有送到,或者确认外线有没有变动。真正传东西的人,未必跟他见面。”
刘大牛听得有些发懵:“这么绕?”
“不绕就不是南造云子的网了。”郑耀先把铅笔放下,“她不会让一根线直接连到自己。她会让每个人只知道前后半步,谁被抓了都断不到她身上。”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陈国华看着地图上几个越来越密的红点,忽然明白了郑耀先为什么不急。现在抓孙斌,只能抓到一只手套。等这只手套继续摸东西,才有可能看见手腕。
“文源阁怎么办?”他压低声音问,“既然粉笔圈会变,那书店那边会不会也被他们盯上?”
郑耀先的目光停在三号红点上。
“所以那边先不碰。”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对郑耀先来说,文源阁不是一处普通死信箱。那里连着程真儿。敌人的白圈既然能从法华寺走到别处,他就不能把任何危险带过去。
“从现在起,所有人不得靠近文源阁。”他顿了顿,“包括我。”
陈国华点头,正准备出门安排,走廊里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一个行动组队员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郑长官,刚才在文源阁书店相隔两条街的电线杆底下,也发现了一个白圈。”
郑耀先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队员继续说:“画得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位置在墙根背阴处,跟法华寺那个差不多。”
屋里一下子冷了。
刘大牛下意识握住腰间枪柄,陈国华的脸色也变了。文源阁附近出现白圈,意味着那张外网已经靠近了他们最不能被碰到的线。
郑耀先慢慢抬起头,眼神沉得像夜里的江水。
“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去那条街。”他说,“不要查,不要问,不要惊动。”
陈国华愣了一下:“那就放着?”
“不是放着。”郑耀先把文源阁旁边那个点用铅笔轻轻圈住,“是让他们以为我们没看见。”
他盯着那个淡淡的小圈,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已经不是敌人在找他了。
敌人开始试着闻他身后的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