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黎明时分渐渐停歇,天边泛起一层铅灰色的晨光。法租界西区的一处隐蔽洋房内,壁炉里的炭火正劈啪作响,散发出融融的暖意,将屋内的寒气和湿意驱散殆尽。
郑耀先换下了一身湿透的黑色风衣,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靠在沙发上缓缓揉着太阳穴。折腾了一夜,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亮得骇人。赵简之坐在一样,用热毛巾重重地擦拭着脸上的血迹与污渍。虽然人已安全,但只要一闭上眼,昨夜在狂风暴雨中从三楼阁楼生死飞跃的画面就犹如刀刻般在他脑海中闪回。
“六哥,昨晚真悬啊。要不是您拉了我一把,我这百来斤肉就得交代在那窄弄堂里了,”赵简之放下毛巾,懊恼地拍了拍脑门,“妈的,都怪我昨晚喝多了洋酒,耽误了大事。要是我当时保持清醒,那六个日特根本摸不进二楼!”
“行了,少说没用的话。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郑耀先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接着他转头看向刚刚推门进来的宋孝安。
宋孝安肩头还挂着亮晶晶的晨露,他快步走到郑耀先面前,先是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赵简之,随后微微躬身:“六哥,都办妥了。昨夜狂风暴雨,太古洋行的档案库刚好赶上换班。管事的是我青帮手下的香头弟子,我亲自动的手。送过去两千大洋,外加一根金条作为安家费,事情办得神不知鬼不觉。”
“名册怎么处理的?海关那边的舱单呢?”郑耀先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盯着宋孝安。
“六哥放心,万无一失,”宋孝安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我们连夜把一年前‘安德烈号’客轮从香港抵沪的原始旅客名册取了出来。用同等质地的英国进口信笺纸和当年的陈墨,将其中一个在登船后病死在途中的粤商名字,彻底刮擦涂抹,用药水做旧,替换成了您的化名‘周怀礼’。海关那边的申报舱单备份,我们也动用交通局内部的兄弟,以防虫防蛀的名义进行了物理掉包。如今就算是把这本旅客名册拿到法捕房最顶尖的笔迹专家面前,也休想查出半点破绽,它就是一年前印上去的。”
“那个向浅野告密的水手,封口了吗?”郑耀先再次抿了一口清茶,神色平静,仿佛在讨论今天早晨的天气。
“那小子是太古洋行的装卸工,平日里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浅野昨晚给了他五十块崭新的日资大洋,他就把当年旅客登记疏漏、没记船期的事情给捅了出去,”宋孝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刺骨的狠辣,“昨晚夜里,他在十六铺码头的小酒馆喝了三碗黄汤,回去的路上失足跌进了黄浦江。今天一早,巡逻的巡警已经在江面上捞起了他的浮尸。巧的是,他兜里正好揣着那五十块带有日军特高课特别标记的大洋,还有一封他亲笔写的‘忏悔书’,里面交代了他为了还赌债,编造假情报敲诈日本人、反被日本人追杀的经过。”
“很好,物理抹除,死无对证。既然浅野想玩证据链,那我就送他一条完美的证据链,”郑耀先放下茶杯,眼神中满是冷酷的笑意,“简之,去给法租界公董局交通处的皮埃尔处长打电话。就说周老板昨夜在马思南路遭遇不明身份的东洋暴徒洗劫,损失惨重,要求法租界工部局必须给一个外交交代。”
“是,六哥!我非让那帮小日本脱层皮不可!”赵简之猛地站起来,昨夜憋了一肚子的憋屈,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天亮后,一封由法租界公董局和警务处联合署名的严重外交抗议书,直接递交到了日本驻沪领事馆总领事重藤的办公桌上。
抗议书的措辞极其严厉,充满了法国人的狂怒。指控日本特高课在没有任何照会和外交程序的情况下,擅自派遣大批武装人员越界进入法租界核心住宅区,动用烈性白磷炸药进行非法搜查和暗杀,严重侵犯了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在上海的租界主权。
法租界工部局更是直接对外宣布,将在法租界边界增设双倍铁丝网和装甲车岗哨,对所有日籍人员实施严密排查,甚至声称要无限期冻结日方在法租界的部分商业特权。
日本驻沪领事馆内,此时正爆发着一场雷霆般的怒火。
“八嘎!浅野雄一,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谁给你权力在法租界放火爆炸的?!”
总领事重藤将那份沉甸甸的法国抗议书重重地砸在浅野雄一的脸上,锋利的纸页边缘在浅野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浅野雄一僵硬地直挺挺站立着,虽然脸颊流血,但他那双赤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重藤,大声辩解道:“领事阁下!那个周老板根本不是什么爱国商人!他是军统的潜伏特工,极有可能就是军统六哥郑耀先!我查过他的船期,他初次抵沪的那天,太古洋行根本没有航船靠岸!这是一个致命的破绽,只要抓住了他,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摧毁整个军统上海区!”
站在一旁的特高课副课长山下此时皮笑肉不笑地插话道:“浅野少佐,话虽如此,但你昨晚不仅让六名帝国精锐白白送命,还把周公馆烧成了一片白地。现在法国人抬出了马塞尔副处长和皮埃尔处长,说你这是为了敲诈周老板的商业资产而进行的暴力灭口。你口口声声说周老板身份是假的,证据呢?”
“证据就在太古洋行的旅客底档里!只要现在调取底档,就能立刻拆穿他的西洋镜!”浅野雄一疯狂地吼道。
一个小时后,由日本领事馆、特高课以及法警务处联合组成的联合调查小组,在太古洋行英籍总经理的陪同下,来到了太古洋行的机密档案库。
浅野雄一急不可耐地冲上前,一把夺过那本陈旧的名册,吼道:“就是这一本!一年前九月十四日的登船名册!翻开第七页!”
法籍警司冷笑着耸了耸肩,在众目睽睽之下翻开了名册。
浅野雄一急忙凑上前去,手指死死指着那一栏。然而,当他看清上面的墨黑字迹时,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一栏上,清清楚楚、工工整整地写着:*粤商,周怀礼,三十四岁,由港抵沪,舱位二等舱七号。*
笔迹陈旧暗淡,纸张边缘因为年代有些自然泛黄,与前后的旅客记录浑然一体,根本找不出任何修改、刮擦和做旧的蛛丝马迹。
“不……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昨晚档案名册根本不是这样的!”浅野雄一发疯似的夺过名册,用颤抖的手指拼命去抠纸张的质地,甚至试图用口水去擦拭墨色,但那名册的纸张干燥而坚韧,毫无破绽。
“浅野少佐,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法籍警司冷笑了一声,一把夺回了名册,“周老板在租界守法经营,每年给工部局交纳上万两白银,他的背景清清白白。倒是你们特高课,为了霸占周老板的财产,居然编造出这种荒唐的谎言,甚至灭口了你们自己的线人!”
“线人?什么线人?”浅野雄一呆若木鸡。
法籍警司将一张今天早晨刚刚出版的《申报》重重拍在浅野的胸口,上面用黑体大字写着:*太古洋行水手因敲诈未遂投江自尽,兜里搜出日资大洋,疑为东洋特务栽赃陷害之铁证。*
“浅野,你的线人在遗书里已经招了,是你用五十块大洋逼他做伪证,企图强抢周老板在租界的商铺,”重藤领事看着呆立在原地的浅野雄一,眼中满是厌恶与冰冷,“大日本帝国的尊严,全被你这个愚蠢而自私的举动给丢尽了!”
“不!我是为了帝国!那个周老板是郑耀先!是风筝啊!”浅野雄一歇斯底里地吼道,双眼赤红,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疯狂地咆哮着。
“够了!浅野雄一少佐,从现在起,你被无限期停职,收回你的配枪和军刀,回公馆闭门反省!特高课的所有指挥权,由山下接管!”重藤冷酷下达了判决,两名身形高大的日本宪兵立刻走上前,强行将浅野拖出了大厅。
被推入大雨后的街道时,浅野雄一死死地盯着蔚蓝的天空。他知道自己彻底落入了郑耀先精心设计的政治陷阱里。没有了特高课的身份和手下的宪兵,他在上海将寸步难行。
但他的眼中,那一抹冰冷而疯狂的杀意却没有熄灭。
“郑耀先……你以为你赢了吗?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浅野雄一在雨后的阳光下,发出了孤狼般的低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