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黄浦江面,夜风如刀。
漆黑的江水拍打着十六铺码头外围的废弃防波堤,发出阵阵如困兽怒吼般的闷响。冷风裹挟着江面上的腥臭与水汽,直往人的衣领里钻。
码头边一间被拆毁大半的破旧水产仓库内,死一般的寂静。
微弱的煤油灯光被挡在两只破木箱背后,在斑驳湿滑的砖墙上投下几道诡异的人影。宋孝安与赵简之蹲在地上,手里的铁撬棍正小心翼翼地起开一只重型弹药箱的封板。
木箱内衬着厚厚的油脂防潮纸,揭开油脂纸,露出里面两只用沉重锌皮密封的椭圆形爆破包。
“六哥,东西全部核验过了。”赵简之抬起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压低嗓音说道,“这是工兵仓库里唯一存着的高能拆硝爆破包,里面足足填压了三十公斤精炼硝化棉,外壳加装了双重强磁吸盘。只要贴在日军巡逻艇的钢板船底,别说是内河装甲艇,就是一艘千吨级护卫舰,也能从底部把它炸出个窟连通江底。”
宋孝安捏着一只带有发条滴答声的铜质延时引信,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化不开的担忧与焦灼。
“六哥,今晚江面上风浪太大,潮水正处于涨潮峰值,水下暗流极其凶猛。”宋孝安忍不住低声劝道,“而且小林正雄那三艘巡逻艇排成品字阵形,两分钟就用探照灯交叉扫射一次水面。水下能见度几乎为零,重达三十公斤的铁疙瘩在水里就是个沉重的死包袱。要不……还是让兄弟我代替你下去吧!”
“孝安说的对啊,六哥!”赵简之也急了,连忙扣住胸口的扣子,“你是上海区的军心骨干,万一在水下出了意外,兄弟们怎么向总部交代?我赵简之水性虽然不如大江大河里的老水鬼,但咬咬牙也能把这死神包拖过去!”
站立在阴暗石阶上的郑耀先缓步走下。
他一身黑色重型胶质潜水服已经穿戴完毕,腰间系着宽大的铅块武装带,整个人在微弱的灯光下犹如尊冷酷的铁雕。他的金丝眼镜已被收入盒中,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空气里亮得令人不敢直视。
“孝安,简之,你们俩的水性在陆地上是猛虎,到了黄浦江底,连半个水鬼都算不上。”郑耀先的声音平淡而冷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小林正雄的‘水上听诊器’把整个租界水域堵得死死的,延安后方野战医院的伤员每天都在因为伤口感染而牺牲。三万盒盘尼西林运不出去,就是几百条英雄性命的陨落。这笔账,等不起。”
郑耀先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将锌皮水雷包上的两道安全保险栓拔掉,重新核验引信的接触弹簧。
“在敌人的心脏里跳舞,没有退路,只有生死。”郑耀先冷冷看了二人一眼,“简之,你带两个精干兄弟去游艇码头那边,待会儿以游击队的名义伪装成机帆船强行冲卡,把小林正雄侧翼的副巡逻艇吸引开;孝安,你守在法租界的三号排污口,负责接应我的水下撤退通道。记住,听到江心爆炸响起的第一时间,立刻通知红十字会的水运船起锚,趁乱将药品运出吴淞口!”
“遵命!六哥!”赵简之与宋孝安红着眼睛,挺直腰板立正应道。
郑耀先将最后一根香烟掐灭在湿滑的砖缝中,拉下了沉重的重型潜水面罩,锁紧了铜质螺扣。
“咔哒。”
水下呼吸阀发出轻微的空气吸合声,郑耀先转身迈出一步,顺着湿滑的排污石阶,如同一道黑色的暗影,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冰冷刺骨的黄浦江水之中。
“哗啦——”
入水的瞬间,刺骨的江水瞬间顺着潜水服的脖颈缝隙渗了进来,犹如无数冰针狠狠扎进皮肤。
十一月的黄浦江水混浊而冰冷,强大的江心暗流如同一只只无形的大手,扯着郑耀先身上沉重的潜水服,猛烈地向长江口方向撕扯。
郑耀先紧咬着牙关,双脚踩着沉重的铅鞋,在湿滑黏稠的江底泥沙中一步一步艰难向前挺进。他的左手死死拽着一根粗壮的棕绳,绳子的另一端系着那个重达三十公斤的锌皮磁性水雷包。
在水下,这包高能炸药变得极为笨重,每一次水流涌来,都会带起一股巨大的侧向拉力,将他的身体拉得向后倒退。
“嗡——嗡——”
江面上忽然传来沉闷而庞大的机器轰鸣声。
郑耀先在水下五米处缓缓抬头,透过浑浊的水体向水面上方望去。
只见江面之上,数道刺眼的白色探照灯光束穿透漆黑的夜空,在狂暴的水面上疯狂交错扫射。探探照灯的光柱折射入江水中,形成一道道倾斜而扭曲的光斑,将水下漂浮的泥沙、残沫与浮萍照得纤毫毕见。
那是日军内河装甲巡逻艇的强光灯。
小林正雄正坐在主指挥艇上,头上戴着铜制耳机,借着水面的绝佳电波传导特性,将整座上海滩的无线电信号封锁得严丝合缝。
郑耀先闭上双眼,强行控制着内心的波动,
因为没有现代化的氧气循环设备,他使用的是最古老的重型水下呼吸器。每一次吸气与呼气,潜水面罩前方都会喷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气泡浮出水面时发出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夜里极易被敌人的水下听音器捕捉。
他必须将自己的呼吸频率调整到极致,唯有在江面浪涛拍击巡逻艇船体发出轰鸣的瞬间,才敢吐出一口气息,
这种在死神边缘游走的感觉,让他的肌肉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
水下的压强不断挤压着他的胸腔,肺部隐隐传来一阵阵如刀割般的剧痛,但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红磨坊咖啡馆窗前程真儿那关切的眼神,以及陆汉卿在暗室里重重按在他肩上的手掌。
“风筝……你不能死,你的任务是活下去,直到胜利的那一天。”
老陆的话语似乎还在耳畔回响,但郑耀先此刻的眼神却比江水还要冰冷。
为了胜利,为了那些躺在病床上等待救援的同胞,他甘愿化身这黄浦江底的一缕幽灵。
五米,四米,三米。
郑耀先踩着黏稠的沉船残骸与江底废渣,一步一步向着江心那艘巨大的黑色船影逼近。
小林正雄的巡逻指挥艇,近在咫尺。
巡逻艇双联装机关炮的阴影在水下投射出狰狞的轮廓,船底两侧的螺旋桨还在低速旋转,掀起一股股狂暴的浑浊水流,几乎要将郑耀先从江底掀飞。
郑耀先咬紧牙关,借着一艘半沉在江底的旧木船残骸挡住水流,猛地一蹬脚下泥沙,整个身体顺势向上贴去。
他的右手探出水面,缓缓摸向了巡逻艇的龙骨位置。
只要将磁性水雷死死吸附在巡逻艇的动力舱与弹药库正下方,五分钟的延时引信一响,小林正雄和这台吞噬无数情报的高频测向仪,就将随着冲天的烈焰彻底沉入江底!
然而,当郑耀先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巡逻艇底部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金属触感,却让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铁丝网。
那是带着极其锋利倒钩的防蛙人粗钢丝网,呈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包覆在巡逻艇的整个底舱外围。钢丝网与船壳之间留有半米宽的悬空距离,网上面布满了带有倒钩的钢刺,
这种防蛙人铁网极其狠毒,不仅彻底阻断了将磁性水雷直接吸附在船壳上的可能性,甚至只要潜水员贸然靠近,软质潜水服就会被轻易勾破。
受水下高压挤压,潜水服一旦破裂,冰冷的江水瞬间倒灌,潜水员会在几秒钟内因失温和高压双重打击而溺死江底。
小林正雄不仅技术精湛,手段更是算无遗策。
他把测向仪装上水面的同时,在船底也布置了这道万无一失的防线。
郑耀先的眼神在面罩后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退路。
郑耀先缓缓伸手摸向腰间,拔出了那柄隐藏在皮套里的重型战术匕首。这柄匕首是此前在水下肉搏中缴获的日军水鬼战术刀,刀身由优质精钢打制,带着深深的血槽与锯齿。
他单手抠住铁丝网的交叉结点,稳住被狂暴水流冲击的身躯,右臂肌肉剧烈紧绷,战术匕首的锋利锯齿死死卡进粗钢丝的缝隙中,开始发力割锯。
“吱——吱——”
微弱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水下艰难传开。
每一道锯痕的产生,都消耗着他极大的体力。呼吸阀排出的气泡在身边狂乱升腾。
然而,就在郑耀先刚刚锯断第二根粗钢丝的瞬间,潜水面罩后方的水流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一股不同于自然江水暗流的紊乱水势,正从巡逻艇尾部的螺旋桨方向快速向他袭来。
郑耀先动作一顿,猛地扭头向后方看去。
借着水面折射入江底的微弱探照灯余光,只见两束幽蓝色的水下手电光柱切开浑浊的江水,直直地照射在他的身上。
在蓝光后方,两道身穿紧身黑橡皮潜水服、头上戴着双镜片潜水镜的黑影,正像游鱼一般借着水流快速向他逼近。
那是日本海军特种潜水班的巡逻水鬼。
两名日本水鬼手里各握着一把特制的双叉水下枪,锋利的钢叉在水中散发着森冷的寒光,显然已经锁定了这名试图破坏船底的潜入者。
水下死局,在这一刻轰然引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