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呼啸,浓重大雾在陡峭的山脊间翻涌激荡。
清晨九点,通往黄山官邸的盘山公路上,一辆悬挂着最高统帅部机要特行通行证的黑色福特轿车,正在湿滑泥泞的盘山石子路上亡命狂飙。
车轮在急弯处剧烈摩擦,甩出刺鼻的焦糊味与纷飞的碎石。
后排座位上,黄绍武少将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抱住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绝密公文包,手背上青筋暴凸。
“再快点!把油门踩到底!!”
黄绍武恶狠狠地冲着前排司机咆哮,声音因为极度的神经紧绷而变得尖锐变形。
透过后视镜,后方不到五十米的山道弯道上,两辆通体漆黑、焊接着粗暴防撞钢梁的军统重型防弹吉普车,正宛如来自幽冥地府的钢铁恶犬,撕裂漫天迷雾,不紧不慢地死死咬在福特车尾后!
前车驾驶座上,赵简之单手紧握方向盘,嘴里嚼着槟榔,眼神凶狠如狼;副驾驶座上的郑耀先身披呢子大衣,戴着雪白线手套,神态自若地看着窗外险峻深邃的峡谷悬崖。
“六哥,前面就是绝魂涧的连续发卡弯了。”赵简之狞笑一声,脚下离合与油门骤然配合轰鸣,“要不要兄弟一油门顶上去,直接把这兔崽子的座驾撞下几百米悬崖喂王八?!”
“撞翻了他,谁来替涂山湖牺牲的弟兄们当众指认这出好戏?”
郑耀先眼皮都没抬,嗓音如秋水般平缓冷冽:“贴上去,别超他,就用车头蹭着他的后保险杠走。这位黄参谋平日里锦衣玉食,最经不得吓。人的心跳只要超过一百五,手指头就不听使唤了。”
“得嘞!您就瞧好吧!”
赵简之猛地一打方向盘,沉重狂暴的吉普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钢铁咆哮,车身几乎横移着切入内道弯心!
砰的一声闷响!
吉普车粗壮坚固的前防撞杠极其刁钻地擦着福特轿车的右后翼子板掠过,铁皮撕裂爆出漫天火星!
“啊!!”
福特轿车在狭窄的山道上剧烈晃荡,轮胎险险擦着悬崖边缘的碎石带滑过,车内的黄绍武被这股巨大的离心力狠狠甩在车门玻璃上,撞得额头鲜血直流,吓得魂飞魄散!
就在这一路惊心动魄的极限施压中,前方的迷雾终于豁然散开。
黄山官邸坚固肃穆的花岗岩外围检查站赫然耸立在眼前。
四个全副美械武装的近卫宪兵班荷枪实弹,黑色汤姆逊冲锋枪与重机枪沙袋掩体封锁了整条主路。
“参谋本部黄参谋!奉委座急召面圣!让开!!”
司机惊魂未定地探出头,疯狂挥舞着盖有侍从室朱印的绝密特行通行证。
宪兵队长看清车牌与手令,立刻挥手放行,沉重的铁栅门轰然向两侧拉开。
黑色福特轿车如蒙大赦般疾驰而入,在一阵凄厉刺耳的刹车声中,死死停在了黄山官邸核心建筑云岫楼前的青石广场上。
车门推开,黄绍武连滚带爬地跌下车来。
清晨刺骨的山风吹在他冷汗湿透的衬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看着眼前熟悉的汉白玉台阶,看着楼前两侧庄严肃穆的最高统帅部警卫连,黄绍武原本惊惶失措的心脏终于重新落回了肚子里,眼神中重新燃起怨毒与猖狂的底气。
到了云岫楼,到了最高统帅眼皮子底下,那就是天子脚下!
就算戴笠亲自赶来,就算他郑耀先有十个胆子,敢在委座的行营行刺中央少将吗?!
后方的吉普车也缓缓停在了广场边缘。
郑耀先推门下车,整了整大衣领口,步履从容沉稳,带着赵简之和齐公卿,踩着厚重的青石板缓步向台阶走来。
云岫楼门前,侍从室第一处主任王世和披着黑色翻毛大氅,正负手站在厚重的红木门廊下,神色凝重如水。
“黄参谋,怎么搞得如此狼狈?!”
王世和皱起眉头,看着额角带血、军服褶皱的黄绍武,语气极其不满:“委座在二楼作战室已经等了你一刻钟了!远征军兵力部署图核定好了没有?!”
“主任!卑职幸不辱命!”
黄绍武快步拾级而上,一边扬起手中的公文包,一边满脸悲愤地指着台阶下的郑耀先告状:“主任明察!军统郑耀先无法无天,竟敢带兵查封参谋本部次长公署,甚至一路驱车在盘山道上别撞卑职座驾!他这是居心叵测,蓄意阻挠战时军机,破坏远征军出征大计!请主任立刻下令卫队将此獠拿下,交委座严惩!!”
王世和目光冷冷扫向台阶下的郑耀先,语气带着官场特有的威严:“郑副处长,黄参谋所言可属实?今日是统帅部议定入缅绝密的大日子,军统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吧?!”
面对侍从室主任的质问,郑耀先脚步未停,一步步从容踏上汉白玉台阶。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反而挂着一抹深不可测的淡然微笑。
“王主任,军统办案,查的是日谍奸细,护的是十万远征军健儿的性命。”
郑耀先走到了台阶中段,目光直勾勾盯着正准备转身踏入红木大门的黄绍武,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黄少将,走得这么急做什么?你手腕上那只价值两万大洋的瑞士积家全金机械表,从离开鹅岭公署到现在,发条秒针已经整整停摆了二十二分钟了。”
黄绍武正要跨入大门的右脚,骤然僵死在了半空之中!
整个人像是被一道万伏高压电当头劈中,后背的寒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立起来!
积家金表?!
停摆?!
黄绍武的眼珠子里瞬间布满了恐怖的血丝!
那只金表的后盖发条,根本不是用来上弦走时的,而是一个极其精密微小的弹簧锁扣!
为了能将那卷用特种微缩胶卷拍摄的《远征军入缅作战第一批兵力集结与各军通讯呼号图》安全带出参谋本部,他在十分钟前,趁着车内颠簸,已经将微缩胶卷卷入了一粒微型蜂蜡丸中,藏进了自己精纺黄呢军服左袖口的特制暗衬夹层里!
而金表的暗簧,正是用来触碰暗扣释放微型磁石的机关!
方才在南山盘山路上,赵简之疯狂别车撞击,剧烈的震荡早已让那枚金表暗簧受震滑脱!
现在郑耀先陡然点破,黄绍武彻底乱了方寸!
人在极度恐慌之下,身体的本能往往会出卖最致命的秘密。
黄绍武几乎是不受大脑控制地、极其惊恐地猛然抬起左手,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自己的左衣袖衬口!
然而,他的手指早已在方才的惊吓与剧烈心跳中颤抖如筛糠!
就在他手指狠狠抓向袖口的这一刹那!
撕拉!
脆弱的暗衬缝线被他痉挛的手指生生撕扯开来!
一颗被漆黑坚硬特种黑蜂蜡严密包裹、只有龙眼核大小的浑圆黑丸,在惯性的作用下,啪嗒一声脱袋而出,径直朝着冰冷的汉白玉台阶直坠而下!
空气在这一微秒彻底凝固!
黄绍武低头看到那颗黑丸坠落的瞬间,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裂出来!
“不!!”
黄绍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绝望至极的尖叫,整个人发疯般向前扑倒,十指如爪拼命朝地面抓去!
但他扑得太猛,皮鞋在结霜的汉白玉台阶上一滑,整个人狼狈万状地向前栽倒!
与此同时!
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风衣残影,如猎豹般自下而上瞬移而至!
快!
快到了肉眼难辨的极致!
郑耀先右手戴着雪白的手套,食指与中指在虚空中优雅轻巧地凌空一夹!
啪。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脆入骨的脆响在门廊前回荡。
那颗原本即将砸在石阶上摔得粉碎的黑色蜡丸,竟被郑耀先稳稳当当地夹在两指之间!
风过无声。
台阶上,黄绍武摔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抬头看着悬在头顶的那只雪白手套,整个人如坠万丈冰渊,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抽搐!
门廊前,侍从室第一处主任王世和僵在原地,四周持枪警戒的二十多名近卫宪兵更是目瞪口呆,齐刷刷端起汤姆逊冲锋枪,咔嚓一声推弹上膛!
“这……这是何物?!”王世和声音发颤,眼神中充满了惊怒与难以置信。
“王主任,您是侍从室的元老,想必认得这东西。”
郑耀先神情淡漠,左手从大衣内侧拔出一柄精钢多功能军用折刀。
刀锋在晨曦中闪烁着刺骨的寒芒。
嗤啦!
郑耀先刀尖微微一挑,那层坚硬的特制防潮黑蜂蜡应声被片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紧接着,一卷用黑色避光纸包裹、极细极薄的微型反转软片,从蜡丸内部滑落而出,被郑耀先用刀尖轻巧挑起。
郑耀先两指捏起软片的一角,迎着云岫楼门廊上悬挂的铜质防风吊灯,将底片缓缓展开。
透过明亮的光线,王世和快步冲下台阶,只看了一眼,整张脸瞬间煞白如死灰,后背被冷汗瞬间浸透!
软片的第一格画面上,赫然是刚刚由参谋次长公署核定、加盖了绝密红章的《国民革命军第五军入缅先遣兵力部署与步炮协同通讯密码代字总表》!
右上角机要编号:侍秘密字第004号!
那是原本要在十分钟后,当面呈报给最高统帅审阅的国运绝密!
如果这份胶卷被送出山城,落入日军南方军司令官寺内寿一手中,十万入缅远征军健儿,甚至连同杜聿明、孙立人等将领,一踏入同古与仁安羌,就会彻底沦为日军重炮与战机的活靶子!
全军覆没只在顷刻之间!
“畜生……畜生!!”
王世和浑身气得剧烈颤抖,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狠狠一记耳光抽在趴在地上的黄绍武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黄绍武嘴角被打得鲜血狂飙,两颗后槽牙混合着血水直接吐在了汉白玉台阶上!
“黄绍武!党国何曾薄待于你?!委座待你如亲生子侄,提拔你年纪轻轻便位列少将高参!你……你竟敢通敌卖国,出卖全军将士之性命!!”
王世和气得声音都在尖利破音,猛地拔出腰间象牙柄配枪,顶住了黄绍武的脑门!
“主任饶命!主任饶命啊!!”
黄绍武再也没有了方才少将高参的傲慢与狂妄,像条死狗般趴在地上疯狂磕头,额头砸在石阶上咚咚作响,鲜血淋漓:“是日本人用我远在上海法租界的父母妻儿性命相逼!他们绑架了我的家人……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啊!!”
在极度的恐惧与绝望冲击下,黄绍武的黄呢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一股刺鼻难闻的骚臭味在寒风中弥漫开来。
“下枪!剥去将官军衔!带上死囚手铐脚镣!押入云岫楼地下防空水牢!!”
王世和厉声咆哮:“没有委座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敢走漏半点风声者,诛九族!!”
“是!!”
六名近卫宪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三下五除二扯下了黄绍武肩膀上的将星肩章,将沉重冰冷的精钢脚镣咔嚓一声死死锁在他的脚踝上,像拖死尸一样拖向阴暗深邃的地下甬道。
台阶前,郑耀先缓缓收起折刀,用白手帕擦去指尖上微不可察的蜡屑与灰尘。
他神色如常,既无大获全胜的张扬,亦无居功自傲的轻浮。
一阵冰冷的晨风拂过门廊,吹起郑耀先的大衣衣摆。
郑耀先缓缓抬起头,深邃平静的眼眸扫过云岫楼二楼正中央那间拉着厚重百叶窗的统帅作战室。
雕花百叶窗后,一根象征着最高权柄的深色黑漆文明手杖,在晨雾中缓缓收回。
窗帘随之轻轻合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