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顶上的黄山官邸,常年锁在苍茫的湿冷松涛与白雾之中。
清晨八点五十分,云岫楼外青石回廊上的卫兵挺拔如松,侍从室的黑色毛料雨衣在回廊风雨里发出轻微的猎猎声。
走廊那一头,中统局长徐恩曾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纯黑牛皮公文包,脚下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极其清脆而有节奏的咔哒声。
徐恩曾整了整领口的少将风纪扣,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阴冷笑意。
公文包里装的,是他这半个月来指使滇西中统特派员秘密搜集、甚至花大价钱从保山黑市伪造的整整十三份密件。
挪用撤退军费、私扣英军遗弃金条、在野人山假借断后之名擅自屠杀地方土著、在保山私收散兵扩充私人部曲。
每一条罪状,都精准踩在最高当局最忌惮的武夫拥兵自重与贪腐无度的逆鳞之上!
就在徐恩曾迈步跨入云岫楼会客外厅时,身后沉重的红木大门再次被卫士推开。
戴笠披着那件深灰色的将官毛呢大氅,昂首阔步走在前面,而紧随其后的郑耀先,则穿了一身熨烫得极其齐整的草绿色军常服。
郑耀先胸前的武装带擦得锃亮,右臂依然用雪白的三角巾吊在胸前,整个人显得精悍、沧桑,却自有一股如孤峰般峙立的冲天铁血煞气。
两人目光在走廊狭路相逢。
徐恩曾驻足,皮笑肉不笑地扶了扶鼻梁上的圆框金丝眼镜,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
“哎呀,雨农兄,郑专员!听说郑专员在胡康河谷九死一生,昨儿个才乘着美国人的专机回渝。这身上的泥巴还没洗干净,怎么不在罗家湾好好静养,一大早就急着跑到黄山官邸来领赏了?”
戴笠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徐恩曾身侧擦肩而过,冷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徐局长管得未免太宽了些。委座召见的是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党国功臣,不是整天躲在曾家岩公馆里嚼舌根的后方闲人。”
“功臣?哼,是功是罪,等会儿进了云岫楼,当着委座的面,自见分晓!”徐恩曾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捏着公文包的手指猛然收紧。
“报告!委座传戴局长、徐局长、郑专员进见!”侍从室第一处主任钱大钧少将推开红木双扇雕花大门,面容肃穆地朗声通报。
三人整肃军容,迈步踏入了云岫楼正厅。
整间大厅铺着厚重的羊毛波斯红地毯,深处正中央矗立着一张整块开采的硕大汉白玉长条雕花公文案桌。
案桌后方,蒋介石身着笔挺的特级上将灰色军服,披着黑呢大氅,正端坐在高背紫檀木椅上。
蒋介石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鼻梁上的老花镜微微下压,神色阴郁而威严,案头前堆放着高高三叠来自缅北、滇西与第三战区呈报的紧急军情折子。
“报告委座!军统戴笠、郑耀先奉命晋见!”
“报告委座!中统徐恩曾奉命晋见!”
三人齐刷刷并拢脚跟,肃然立正,敬军礼。
蒋介石缓缓放下手中的铅笔,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在三人脸上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吊着伤臂、身形略显消瘦的郑耀先身上。
蒋介石的神色微微和缓了半分,抬了抬手:“耀先,坐下回话。听说你在绝命崖受了伤,身子可好些了?”
“报告委座!卑职皮糙肉厚,略受轻伤,承蒙委座挂念,已无大碍!”郑耀先挺直腰杆,声音洪亮如钟,却并未落座,依然如标枪般肃立在汉白玉案前。
看到这一幕,徐恩曾心中警铃大作,生怕蒋介石先入为主叙起君臣之情,当即抢先一步跨出队列,神情悲愤地躬身朗奏:
“委座!学生徐恩曾有紧急要务,不得不冒死弹劾!”
蒋介石眉头猛然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的光芒:“恩曾,今天召见耀先,是查问滇缅军情战役得失。你有什么话,不能回中央党部再说?”
“委座!事关党国纲纪,事关数十万远征军溃败之根本,学生若不当面陈情,死不瞑目啊!”
徐恩曾噗通一声竟单膝跪在红地毯上,从公文包里刷的一声抽出一厚叠盖满印泥的文卷,双手托过头顶,声音痛心疾首:
“郑专员巡视滇缅,本该代天子巡狩,整饬军纪。可据滇西中统及监察御史多方密报,郑耀先在腊戍、密支那前线,专横跋扈,目无上级!”
徐恩曾口若悬河,唾沫横飞:
“第一,野人山大撤退初期,军令部与杜总司令早有转进密令,郑耀先却借督察之权,在曼德勒火车站私下扣押军火,甚至纵容新38师擅自抗命西撤印度,动摇主力军心!”
“第二,在密支那打扫战场期间,郑耀先私设公堂,查封英军与华侨货栈,将三千两黄金与数吨战略物资据为己有,不知所踪!”
“第三,也是最不可容忍的一条!郑耀先退至保山后,公然抗拒军政部复员安置战时条例,殴打军政部刘副总监,私自扣留第200师与新22师溃兵,自封官职,收买人心!其在边陲要地拥兵自重之野心,昭然若揭!若不严加惩办以正国法,今后各路将领人人效尤,党国军纪何存?!领袖威信何存?!”
厅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了坚冰。
钱大钧站在侧面,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戴笠眼中杀机暴涨,按在武装带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正欲出声厉斥,郑耀先却轻轻侧了半步,用眼神制止了戴笠。
汉白玉案后的蒋介石,脸色一点点阴沉了下来。
蒋介石最忌讳的,正是前线将领抗命擅专与私分财物。
“耀先。”蒋介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低沉而威严:“徐局长说的这些,可有其事?”
“报告委座!”
郑耀先神色坦荡,跨前一步,向蒋介石再度庄严敬礼:
“徐局长所列罪状,每一条都耸人听闻。但卑职以为,在委座案前,空口白牙的构陷与罗织罪名,抵不过前线浴血将士的铁血公函与敌寇的绝密底册!”
郑耀先用左手从随身公文袋里掏出三份装帧整饬的牛皮纸卷宗,神情自若地双手奉上:
“卑职这里也有三份材料,请委座御览!”
钱大钧快步上前,从郑耀先手中接过卷宗,轻手轻脚平铺在蒋介石面前的汉白玉案台上。
郑耀先朗声开口,字字如金石掷地:
“第一份,是第十一集团军兼第五军杜副总司令,自印度利多营地借盟军高频电台,亲电侍从室转呈委座的万言亲笔嘉奖电!”
蒋介石目光一凝,立刻翻开第一份电文。
那是杜聿明亲笔手书的影印原件,字字泣血:
“……耀先老弟孤身断后,于野人山大洛盆地以身试毒,寻草药疗全军将士于水火;更于绝命崖天险,独身攀爬悬崖飞索,炸毁日寇暗堡,坠落深渊生死不知!其忠勇刚毅,实乃黄埔及党国军人之楷模!杜某愿以全军将领顶上乌纱与战功,为郑耀先担保请恤!!”
电文末尾,杜聿明、邱清泉、廖耀湘三位悍将的亲笔签名与血红指印赫然在目!
蒋介石的呼吸微微一顿,抬起眼皮,深深看了郑耀先一眼。
郑耀先继续开口:
“第二份,是美军第十四航空队指挥官陈纳德将军,于昨日由昆明巫家坝以美军军政部特使名义,直接致委座与夫人的亲笔致谢函!”
蒋介石翻开第二份带有飞虎队鲨鱼徽记的英文公函,旁边附着侍从室机要秘书的规范中译:
“……致中国战区最高统帅蒋介石阁下:感谢贵军军统少将特派员郑,在缅北密支那以惊人之特战手段,彻底摧毁日军从关东军调来的六百箱芥子气生化武器弹库,避免了同盟国数十万陆空军遭受生化屠杀的惨剧!更在密支那救出我陆航十二名跳伞失踪飞行员,追回整套最新型防空航电加密密码!美利坚合众国陆军航空队,将郑视作反法西斯战场最尊贵之英雄战友!!”
轰!
徐恩曾跪在地上,听到“陈纳德亲笔致谢函”这几个字,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他做梦也没想到,郑耀先在缅甸不仅活了下来,竟然还神不知鬼不鬼地炸了日寇的生化毒气库,甚至把飞虎队陈纳德绑上了战车!
然而,还没等徐恩曾缓过神来,郑耀先那冰冷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声音,再次响彻大厅:
“至于徐局长口中所谓的‘擅设公堂、私扣物资、中饱私囊’,委座请看第三份卷宗!”
郑耀先猛然抬手,指向案头那本用粗麻线装订、封面上布满暗红色污渍与中统公章的厚重账册!
“这本账册,是卑职在密支那日军宪兵司令部地下暗室搜缴出来的原件!”
郑耀先目光如利剑般刺向瘫软在地上的徐恩曾,声色俱厉:
“账册的主人,正是中统派驻滇缅公路物资调配处少将处长贾副处长!上面用中统绝密暗码记得清清楚楚,自今年二月起,中统借战时军运专线之名,私下将美援分配给我前线野战医院的三万支急救盘尼西林、二十吨航空轮胎橡胶与五千套无线电真空管,在仰光黑市高价倒卖给日军走私商行,套取黄金八千两!!”
“账册最后一页,更有徐局长在重庆官邸亲笔签发的特种免检放行批条!印鉴与笔迹均由军统电讯技术科药水显影,铁证如山!!”
“徐局长在中统货栈倒卖军需赚得盆满钵满,前线将士却连止血的磺胺都没有,伤兵烂死在野人山的泥潭里!究竟是谁在中饱私囊?!是谁在动摇军心?!是谁在勾结资敌?!”
嗡!!
整座云岫楼大厅瞬间如同被引爆了一颗万吨航弹!
徐恩曾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失控尖叫:“伪造的!这是伪造的!委座,学生冤枉啊!这是戴笠和郑耀先用特务手段栽赃陷害!学生对党国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做这种事啊!!”
“冤枉?!”
汉白玉案后,蒋介石猛然长身而起!
那张素来威严内敛的消瘦面孔,此刻因为极度的狂怒而彻底涨红,额角青筋如蚯蚓般剧烈暴跳!
蒋介石抄起案桌上那只滚烫的景德镇青花瓷茶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了跪在地上的徐恩曾!
啪嚓!!!
一声刺耳欲碎的巨响!
青花瓷茶杯正正砸在徐恩曾面前的石阶上,滚烫的碧绿茶水与锋利的碎瓷片轰然炸裂,四处飞溅,划破了徐恩曾的额角,鲜血顺着金丝眼镜的镜腿汩汩流下!
“娘希匹!!”
蒋介石的怒吼声如雷霆霹雳,震得整座云岫楼的雕花屋梁簌簌作响:
“无耻!下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东西!!”
蒋介石指着徐恩曾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杜总司令在前方给国家拼命,陈纳德将军代表同盟国在看着我们!耀先九死一生,炸了日本人的毒气库,救了美国人的飞行员,立下这等不世奇功,连罗斯福总统都要来电称赞!!”
“你们中统干了什么?!你们在后方喝兵血、吃回扣、倒卖军火资敌!如今不仅不知悔改,竟然还有脸跑到黄山官邸来罗织罪名、中伤忠良!!”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保山搞的小动作吗?!把前线流尽了血的抗日伤兵当叫花子遣散,亏你们这帮官僚想得出来!要是没有耀先当机立断收拢残兵整编保山分队,日寇的渡江大队早就渡过怒江把保山打烂了!!”
“滚!!给建生打电话,把贾副处长立刻押送军法总监部枪决!徐恩曾停发薪津,记大过两次,闭门思过一个月!再敢在此饶舌中伤,立正就地法办!!”
“委座饶命!委座息怒!学生知罪……学生告退!!”
徐恩曾连额头上的鲜血都顾不上擦,眼镜歪在一旁,连滚带爬地抓起掉在地上的公文包,狼狈万状地倒退着爬出了大门,如同一只丧家之犬仓皇逃窜。
大厅内重归寂静。
戴笠垂首肃立,嘴角勾起一抹难以遏制的森冷得意。
蒋介石剧烈喘息了几口,由钱大钧递上手帕擦了擦手,随后缓缓走下汉白玉案台的石阶,来到了郑耀先面前。
蒋介石伸出双手,亲自扶住了郑耀先那只完好的左臂。
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清瘦、风尘未退却铁骨铮铮的年轻将领,蒋介石眼中露出了无与伦比的欣慰与器重:
“耀先,让你受委屈了。”
“委座言重了!为党国效忠,为领袖分忧,纵死无憾!”郑耀先昂首回答,眼神清澈而坚定。
蒋介石重重点头,转身从钱大钧手中捧着的紫檀木锦盒中,亲手取出一枚用纯金雕铸、镶嵌着十二颗细碎红宝石与蓝珐琅彩的崇高勋章!
勋章正面,青铜宝鼎威严赫赫,金光流转!
这正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表彰特种战役最高殊勋的国之重器:特等宝鼎勋章!
蒋介石亲手将红蓝绶带挂在郑耀先的脖颈上,将那枚沉甸甸的宝鼎勋章别在郑耀先胸前,随后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自即日起,实授你为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少将行动副处长,兼侍从室特派情报专员!”
蒋介石侧过身,对戴笠沉声吩咐:
“雨农,给耀先配发侍从室特别通行证,见官大一级。大后方的防谍清剿,以及即将展开的中美特种战术合作,你要放手让耀先去抓!他是我黄埔与戴门的一柄无影利剑,谁再敢在背后使绊子,就给我拿这把剑,斩立决!”
“学生遵命!谢委座隆恩!!”戴笠与郑耀先齐齐立正,行军礼。
上午十点半,阳光穿透薄雾,照耀在黄山官邸巍峨的石阶上。
郑耀先胸前挂着熠熠生辉的特等宝鼎勋章,在戴笠和总务处长沈醉的陪同下,缓步走下官邸大门。
石阶拐角处,徐恩曾那辆黑色的别克轿车早已灰溜溜开走,只留下一滩雨水冲刷不掉的血渍。
郑耀先拉开车门,正准备坐进雪佛兰专车后座。
突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自石阶下方的绿化林荫道旁传来。
一名头戴青布帕子、身穿粗布蓝印花褂子的卖花老妪,挎着一只盛满了新鲜白兰花与黄桷兰的竹编小篮,步履蹒跚地从警戒线外缘经过。
宪兵卫队原本要上前驱赶,那老妪却仿佛没站稳一般,身子微微一晃,顺手将一串用白棉线系着的鲜嫩黄桷兰花,轻轻挂在了郑耀先后座敞开的车窗玻璃边缘。
一阵幽微清雅的花香扑面而来。
郑耀先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串白花。
花蕊深处,用一根极其特殊的红丝线,挽着一个唯有传统中药郎中用以封药包的“双合如意结”。
那是陆汉卿独一无二的急召暗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