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里正领了几个青壮回来,都是附近种地的庄稼汉,膀大腰圆,有的是力气。
众人拿着杠子棒、粗绳,七手八脚地将棺材抬到了院子里,搁在两张条凳上。
那老头还想拦,被里正一把推开,嘴里骂了几句,便缩在墙角不敢再动了。
沈回走到棺材前,伸手拂过那几道粗麻绳。
手指过处,麻绳应声而断,断口齐整如刀切,耷拉在地上。
几个胆大的后生凑上前来,撸起袖子准备帮忙开棺。
沈回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后,自己伸手搭住棺材盖,轻轻一掀。
厚重的棺材盖应声而起,翻倒在一旁,扬起一片灰尘。
院子里鸦雀无声。
沈回低头往棺材里看去。
只见那寡妇穿着一身旧衣,头发乱糟糟的,散在枕边,像是死前被人揪着头发打过,有几缕连着头皮,半挂在额前。
她死了已有数月,可尸体却没有腐烂的迹象。
浑身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紧绷绷地贴在骨头上,像是一层薄纸。
沈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只觉得她瘦得厉害。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颊像两个坑。胳膊细得像枯枝,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可她的肚子却大得出奇。
那肚子高高隆起,将青灰色的粗布褂子撑得紧绷绷的,几处线缝已经崩开了,露出底下同样干瘪却膨胀的皮肤。
那浑圆鼓胀的肚子与她干瘦的身体极不协调,就好似在一根枯藤上结了一个硕大无比的肉瘤,怎么看怎么诡异。
棺材里到处都是血迹。
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黑,浸透了铺在底下的稻草和粗布,有些地方甚至结了薄薄一层硬壳。
沈回收回目光,又召出一束火,凑近了照了照。
那肚子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从左往右缓缓滑过去,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
围观众人“哗”地一声往后退了一大步,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捂住了嘴。
可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
围观群众们只退了没两步,便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前瞧。
沈回头也不回地问:“她死的时候,肚子就有这么大?”
里正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发白,连连摇头:“不、不知道……她死的时候,我们都没见着。等知道信儿的时候,人已经被装进棺材了。”
“没这么大!”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沈回循声望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我亲眼见的。她公婆不让她进屋,把她关在猪圈里,拿绳子拴着脖子,跟猪一块儿住。”
那妇人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鄙夷,“那时候肚子还没这么大,就是……就是鼓起来一点,顶多像是怀了五六个月的光景。”
沈回没有再问。
他将火凑近那肚子,缓缓从肚皮上方掠过。
火光映照下,那青灰色的肚皮忽然剧烈地蠕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拼命挣扎,想要破体而出。
“噗——”
一声闷响。
那肚子猛地炸裂开来,肚皮像破布一样向两边翻开,一股黑色的液体从裂口处喷涌而出,腥臭无比。
紧接着,一个东西从那裂口中窜了出来,快得好似一道闪电,直扑沈回面门。
沈回手中的火焰猛地一变,瞬间化作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火线,铺天盖地地缠了上去。
那东西被火线缠了个结实,吊在半空,四肢乱蹬。
那是个婴孩。
通体血红,皱巴巴的,像一只剥了皮的老鼠。
它皮肤薄得几乎透明,一双眼睛还没睁开,可嘴里已经长出了一口细密的尖牙。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人群惊呼着往后退,有人跌坐在地,有人捂着脸不敢看,有胆大的还在指指点点,嘴里啧啧称奇。
那老头和婆子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婆子已经瘫在了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回看了那老头一眼,又看了那婆子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两块石头。
“取黄纸和朱砂来。”他吩咐道。
里正连忙应了,一溜小跑出去,不多时便捧着一沓黄纸和一小包朱砂回来,又有人端来一碗清水。
沈回将朱砂化开,拿起毛笔,蘸了蘸,在黄纸上笔走龙蛇。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那道符长什么样,可谁也不敢凑近了瞧。
沈回停笔,用笔头指了指那棺材:
“贫道固然可以一把火将其烧个干净,不费什么力气。”
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可办事须得有始有终。”
他顿了顿,看向那半空中的红皮怪物,声音不高不低:“所以贫道画了一道连心符,准备看看这孩子的双亲到底是谁。”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不约而同地往那老头身上瞟。
那老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要骂人,却被里正一眼瞪了回去。
沈回提起笔,在符纸上又添了几笔。
最后一笔落下,那符纸忽然亮了一下,发出一层青白色的光。
他将笔搁下,也不去拿那符纸,只说了声:“去。”
那符纸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缓缓升起,飘到那红皮小鬼面前,贴上了它的额头。
符纸触到小鬼的一瞬间,猛地燃烧起来,火焰是诡异的青白色,没有烟。
待到火光散去,符纸便化作两点细光,一点飞向棺材里那寡妇的尸身,没入她的胸口不见;另一点却直直地飞向了墙角那老头。
众人的目光顺着那点光看过去,落在老头脸上。
老头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院子里落针可闻。
沈回转过身,看着那老头,语气平淡:
“内乱乃十恶之一。依大朔律,犯者当流二千里;强者,绞。”
他顿了顿,目光从老头脸上移到婆子脸上,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不睦亦是十恶之一。儿媳无应杀之罪而擅杀之者,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