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在山洞口不远处寻见了陆欢。
这孩子正蹲在一棵老槐树下,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掀开一块石头。
石头底下是仓皇逃窜的蚂蚁,黑压压地四处散开。
她又把石头轻轻盖回去,等了一会儿,再掀开,看那些蚂蚁重新聚拢,又慌慌张张地搬家。
如此反复,她竟看得入了神,连沈回走到身后也没有察觉。
那些被掳来的女人们方才还在分拣财物,哭声与絮语声隐约可闻,她却从头至尾不曾凑过去。
不闹,不问,也不看。
仿佛这世间发生的种种,于她而言都只是过眼云烟,风吹过了,便不留痕迹。
沈回站了片刻,见她掀了石头又盖上,盖了又掀开,终于开口问道:
“在做什么?”
小女娃蹲在地上,头也不抬,脆生生地吐出三个字:
“看蚂蚁。”
说着,她歪了歪头。
那些女人方才分财物时,大约有人说了些什么,她听见了。
她将石头翻过来,看着底下几只蚂蚁慌慌张张地搬运着白色的蚁卵,忽然问道:
“吃人肉,是不对的吗?”
沈回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哦。”
女娃应了一声,并不意外的样子。
她又看了一会儿蚂蚁,才抬起头来,脸上倒没有多少困惑,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
“那之前,班子里那些吃我肉的人呢?”
沈回闻言摇了摇头,说:“这不一样。”
“是因为我不是人,是妖怪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问完便又低下头去,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弄着地上的沙土,若有所思。
沈回看着她低垂的小脑袋,轻轻摇头:“不是这样的。”
他撩起衣摆,在她身旁蹲了下来。
他没有看她的脸,只是望着那块被掀开的石头,和底下忙忙碌碌的蚂蚁洞,像是对着那群蚂蚁说话。
“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人与兽、草与木、妖与仙,从来都没有高下之分。”
陆欢眨了眨眼,手中的树枝戳在土里,不转了。
“没听懂。”她说。
沈回笑了笑:“那便打个比方:一块玉,雕刻成人形就珍贵,雕成兽形就该砸碎吗?不,玉的本质是‘石之美者’,不以形状论贵贱。同理,你的本质是‘有灵性的生命’,不是‘人’或‘妖’的外壳。”
他说完这话,便住了口,让她自己去想。
陆欢若有所思,树枝还戳在土里,戳出一个小小的坑洞来。
沉默了许久,她才有些结结巴巴地说:“意思就是,不能因为‘我不是人’,就可以让别人吃我;也不能因为‘我是妖’,就觉得别人吃我没错?”
沈回点头:“你很聪明。”
陆欢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涩:“可是那时候,他们快死了。我不给肉,他们就会死。”
沈回等的便是她这一句。
“你是自己愿意给的吗?”
陆欢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是”,可那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低下头,摇了摇脑袋,声音轻得像蚊子:“不是。是那些人按住我,割的。”
“那便是了。”
沈回的声音依旧平和:“你若不愿,便是强取。”
陆欢听得似懂非懂,眉头皱了一皱:“可是,救人不是做好事吗?”
“强迫别人救人,可算不上什么好事。”
沈回说着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救人,也不是只有割肉这一种法子。”
陆欢有些发愣。
“将来你若有本事了,可以用法力济人,可以采药草治病,可以教人避祸免灾。哪一样不是救人?哪一样需要割自己的肉?”
他顿了顿,又道:“道家与佛家不同,道家的利他,是两不相伤的,不是你割一块肉,他活一条命的买卖。”
这话说完,陆欢沉默了很久。
蚂蚁们已经放弃了那个被反复掀开的洞穴,排着细长的队伍,往更远的草丛里搬去。
她看着那些蚂蚁,忽然说:“哦,我好像晓得了。不是我的肉不能救人,而是他们不该替我做这个主。”
沈回微微颔首,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即使那些人因此活命,但伤害一个无辜者也是错的。道家的道理,说穿了只有一句:万物各从其性,互不相伤。”
他站起身,望着远处山峦间浮动的云气,语气淡然:
“你这副身体,是老天给你修道的根基,不是什么砧板上的肉。旁人想要拿你的肉续命,便须得经过你的同意,否则便是强夺生灵,邪魔歪道。”
“邪魔歪道?”
“没错,若有能力,见之必除。”
“那你方才杀的那些土匪,也是邪魔歪道吗?”
“算是。”
沈回顿了顿,又纠正道,“他们掳掠无辜,强取人命,食人而肥,自然是邪魔歪道。”
“所以你杀了他们。”
“嗯。”
陆欢低头想了想,又问:“那,班子里那些人呢?”
她这是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或者说,她只是想听别人再说一遍。
沈回沉默了一瞬。
“你觉得呢?”他反问道。
陆欢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班主他们,是邪魔歪道。”
她说得很慢,“那些吃我肉的人,是被逼的,不是。”
沈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陆欢又说:“所以班主该杀,那些人不用杀。”
“你分的很清楚。”沈回说。
“可是,”陆欢忽然抬起头来,脸上有些困惑,“那些人现在在哪里呢?我想去看看他们。”
沈回轻轻叹了口气。
“不必看了。他们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虽然续了命,却也损了根基。三年之内,都会陆陆续续死掉。看了也不过徒增伤悲。”
山风从坡下吹上来,拂动了陆欢额前的碎发。
小女娃低着头,把石头重新翻了回去,端端正正地盖好。
那些蚂蚁已经搬完了家,新的洞穴不知在何处,旧的洞里空空荡荡,什么也不剩了。
半晌,她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
“那我也可以修道吗?”
沈回难得地笑了笑:“你已经在修了。”
陆欢歪着头想了想,又说:“我说的不是这种。我说的是能保护自己的那种,像你用的那火。”
沈回听了,也不意外。
他望着远处山道尽头隐约可见的村庄,沉吟了片刻,才慢悠悠地答道:
“那便要等师父回来了。到时候,你正式向他拜师。拜了师,便可以学法了。”
陆欢的眼睛亮了一亮,随即又低下头去,把那块石头四周的土拍了拍,像是替那些蚂蚁把家重新安顿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仰起脸来,对他笑了笑。
“那我们回观吧。”
沈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通透。
大约是受了些苦,反倒把什么都看淡了。
又或者,她本就生了一副与旁人不同的心肠。(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