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壁上方,云雾翻涌。
陈通此时正攀附在一处距离崖底约莫五十丈高的石裂缝中,这里被几株生在石缝里的毒藤遮掩,是个极佳的藏匿点。
他正欲顺着石缝继续观察地形,突然,头顶上方极高处的栈道上,隐隐约约传来了细微的说话声。
由于思过崖特殊的葫芦形地势,声音在谷壁间回荡,反倒比平地听得更真切。
陈通屏住呼吸,整个人如同壁虎般死死贴在冰冷的岩石上,【拳心通明】将他的听觉拉到了极致。
“父亲,那炉鼎快成熟了,月底就能献给赵长老。”
这声音阴鸷、虚浮,带着刻意压低的谄媚。
是刘峰。
陈通眼角微微一跳。
紧接着,另一道沉闷、威严,隐隐带着某种让凡人血气停滞的压迫感的声音响起,仿佛每个字都重重砸在石壁上。
“小心些。最近宗门不太平,听说内门几位老祖在为了法脉传承争斗,戒律堂的巡查也严了。别像张狂那样莫名其妙丢了命,连命牌都碎得不正常,至今还没查出是谁下的手。”
那是执事大修,刘千山。
“父亲放心,孩儿找的都是外门无根无底的孤女,对外只说是历练失踪。这次的货色阴元纯正,赵长老若高兴了,赏下一枚筑基丹,父亲突破筑基中期的瓶颈便指日可待。”刘峰的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哼,你说的那小畜生陈通,你盯紧了没有?一个凡人能从碧眼青蟒口中生还,老夫总觉得有些古怪。”
“马六昨夜去瞧过了,那瘸子在柴房里胡乱挥拳,似乎是在凡间练过几手不入流的粗浅外功,把根烂木头砸碎了。想来是在黑风谷被吓破了胆,癔症了。一个凡人,掀不起风浪,孩儿这几日找个由头,在崖底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病死便是。”
山壁上的对话声渐渐随着御剑的破空声远去。
毒藤阴影下,陈通缓缓睁开双眼,脸色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
月底、赵长老、筑基丹。
刘峰不仅在练邪功,他背后甚至还有一个由内门长老、外门执事交织而成的巨大利益网。
而自己,已经被这对父子盯上了,而且死期就定在月底。
陈通摸了摸鞋底坚硬的留影石,眼中寒芒吞吐。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
午后,外门演武广场。
日头毒辣,晃得人眼晕。
陈通背着沉重的青纹石跨进广场时,四周已密密麻麻跪了一地杂役。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外门弟子们,此刻也尽数敛气屏息,规规矩矩地垂首立在两侧。
半空中,一片硕大的青色法云缓缓降落。
云头之上,立着一名身着紫纹道袍的中年修士。
他面色红润,双眸开阖间隐有精芒电射,颌下留着三缕长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气派。
外门执事,筑基初期大修,刘千山。
“轰!”
法云落地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如排山倒海般席卷了整个广场。
那是属于筑基期修士的灵压。
陈通混在杂役堆里,顺从地膝盖一软,跪倒在青石板上。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中,方圆百丈瞬间被一层密不透风的苍白色神识网笼罩。
任何风吹草动、乃至凡人的心跳血流,在这股神识下都无所遁形。
更让陈通心惊的,是刘千山体表的护体灵气幕。
那不是炼气期修士那薄薄的几寸微光,而是一层厚达一尺、几乎凝聚成实质的淡青色气墙。
气墙上道纹隐现,流转不息,散发着让人绝望的防御力。
陈通暗暗评估。
自己如今暗劲小成,若全力递出一拳,砸在这层一尺厚的筑基期护体气墙上,只怕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完全是蚍蜉撼树。
这就是仙凡之别。
筑基之下,皆为蝼蚁。
刘千山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跪满一地的蝼蚁。
刘峰则弓着腰,正低声汇报着什么,一双贼眼时不时往杂役堆里乱瞟。
片刻后,刘峰的目光锁定了衣衫褴褛、右肩结痂的陈通。
他在刘千山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千山眉头微挑,一双冷漠的肉眼淡淡地扫向陈通。
神识网骤然收紧,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陈通的脊梁骨上。
在这股神识的反复扫视下,陈通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连藏在鞋底的秘密都要被生生挖出来。
“你便是那个从黑风谷生还的凡人?”
刘千山甚至没有开口,宏大的声音直接在陈通的脑海中炸响。
陈通伪装出诚惶诚恐的模样,身子抖得像暴风雨中的树叶,声音尖锐而恐惧:“仙师老爷饶命!小的……小的只是运气好,躲在石缝里才没被蛇咬死!”
刘千山冷哼一声。
一个凡人,他本不屑亲自过问。
但听刘峰提及此人昨夜在柴房能震碎枯木,且今日一见,这凡人的气血确实比寻常泥腿子要旺盛几分。
修仙者的多疑,让他决定试试这个潜在的变数。
“任凭你有些凡俗武艺,在仙道面前,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刘千山面无表情,右手食指轻轻一屈,对着三丈外的陈通随手一指。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没有动用法术,仅仅是筑基期修士随手弹出的一缕精纯灵力。
那灵力凝聚成一粒豆子大小的青光,带着摧枯拉朽的劲道,直奔陈通的胸口而来。
太快了。
快到凡人的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但在【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中,那粒青光的飞行轨迹被无限拉长。
陈通体内的气血疯狂咆哮,本能地想要拧腰躲避,甚至想要挥拳硬撼。
但他生生止住了身体的本能。
躲,暴露实力,必死。
抗,凡人肉身扛不住筑基一指,同样必死。
唯一的活路,是伪装成重伤,骗过对方的神识。
千钧一发之际,陈通在衣衫的掩护下,左手猛地将挂在脖颈上的碎裂古玉死死贴在了心口。
“砰!”
青光狠狠扎进陈通的胸膛。
刹那间,那块古玉通体滚烫,内部绽放出一股神秘的武道意蕴,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在皮肉之下将那缕狂暴的筑基灵力硬生生消磨了大半。
可即便只剩小半余威,也绝非凡人肉身能够轻易消受。
陈通体内的气血如遭重锤,胸口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他没有用暗劲去化解这股力道,而是顺从着残余的劲力,任由其冲撞自己的五脏六腑。
“噗——!”
陈通整个人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被这一指震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地摔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从他嘴里狂喷而出,溅红了眼前的地面。
他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呼吸也变得微弱、紊乱起来。
内脏在轻微出血,经脉也隐隐作痛。
这伤,极其真实。
刘千山的神识再次扫过。
在他的感知中,这个凡人的心脏受了激荡,内腑破裂,气血瞬间衰败了下去,已然是一副重伤濒死、活不过几天的凄惨模样。
凡人到底是凡人,一指便废了。
刘千山眼中的疑虑彻底散去,剩下的尽是看蝼蚁一般地冷漠。
“烂泥之流,也配让老夫侧目。”
刘千山大袖一挥,甚至懒得再看地上的烂泥一眼,带着刘峰在一众外门弟子的簇拥下,昂首朝着执事堂走去。
威压渐远,漫天的青色法云再次腾空。
演武广场上恢复了喧闹,不少杂役偷偷瞥着趴在血泊中的陈通,眼神里满是麻木与同情。
在他们看来,得罪了执事老爷的父亲,这瘸子算是彻底没救了。
陈通依旧死死地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的大半张脸都埋在泥水与血渍中,身子偶尔抽搐一下,表现出极端的痛苦。
然而,在没人看清的乱发阴影下,他的那双黑眸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清明得宛如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一边默默用微弱的气血调理着内脏的轻微伤势,一边在脑海中,将刚才搜集到的所有数据冷酷地记录下来:
“筑基初期,神识覆盖百丈,护体灵气一尺。”
“生性自负,轻敌。”
陈通微微动了动手指,感受着体内那股在生死边缘磨砺得愈发圆润的暗劲,心中沙沙地落下了最后的结论:
“若要杀他,常规手段绝无可能。需得先断其神识,再破其护体,最后……一击毙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