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春海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江小易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门。
“笃,笃,笃。”
“进来。”
江小易推门进去。胡春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见他进来,把文件合上,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江,坐。”
胡春海是能源部的副部长,分管政策法规和人事工作,是江小易在部里的直接领导。
五十七八岁的年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但江小易知道,这位胡部长可不是什么书呆子——他在能源系统干了三十多年,从基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什么样的人和事都见过。
“胡部,您找我。”江小易坐下。
“我听裴书记说你有意下去一段时间?”胡春海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
“领导,这件事有点复杂。您有时间吗?我慢慢跟您说。”
胡春海看了看手表:“半个小时够不够?我半个小时后有个会。”
“嗨,我知道领导时间宝贵,哪能耽误那么长时间。”江小易笑着说,“十分钟就够了。”
“那你说。”胡春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江小易收起了笑容,正色道:“领导,能源审核那个赵德汉,以前不是一直跟着我嘛。昨天他给我打电话,说他被最高检盯上了。”
胡春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警觉,像是一只老狐狸闻到了风里的火药味。
“又是最高检。”胡春海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手伸得太长了。就赵德汉那个位置,他们已经从我们这儿领走了三个人。怎么?赵德汉的事牵扯到你了?”
“领导,您看我像缺钱花的人吗?”江小易笑了笑,“我要是缺钱了,去股市里溜达一圈,不啥都有了?”
胡春海被这话逗笑了:“你也就敢在我这儿说一说。你要是敢在证监会说这话,他们不把你抓起来才怪。”
“领导,您以为他们没找过我?”江小易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可我凭本事赚钱,他们也没办法找我麻烦。我一个学经济学的,研究股票市场是本职工作,赚点零花钱不过分吧?”
“行了行了,”胡春海摆了摆手,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纵容,“知道你厉害。继续说正事。”
“赵德汉跟我说了一些事。”江小易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我感觉,他能咬出来的,也就汉东那个丁义珍。”
胡春海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个棋手突然看懂了对手的布局。
“汉东?”胡春海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老钟要对付赵立春?”
“领导,您可别往沟里带我。”江小易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就是就事论事,赵德汉的事,牵扯到丁义珍;丁义珍的事,牵扯到汉东;汉东的事,牵扯到——”
他没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胡春海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江小易,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欣赏。
“行了,我还能害你不成?”胡春海的声音缓和下来,“只要你乐意,我这个位置以后都是你的。你继续说,什么想法?”
“无论最高检针对的是不是汉东,汉东迟早会乱起来。”江小易说,“乱起来,就有机会。”
胡春海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也好。我就是问问你的想法,裴书记都同意了,我哪能拦着?那个副市长我给你办。”
他顿了顿,像是在盘算什么,然后说:“也别副市长了,带个常务吧。算是小进一步,副厅大圆满,下一步就能正厅了。小江,你这速度可有点慢了。”
“领导,我这是一直在沉淀。”江小易笑着说,“这不这次下去,争取进部。”
“小子,口气不小。”胡春海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老领导对得力下属的欣赏,“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进步。”
“领导,还有个事。”江小易的表情又认真起来,“那个赵德汉,该怎么办?”
胡春海的笑容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想了几秒钟。
“咱们的人,还轮不到最高检来办。”胡春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有分量,“你一会儿带人把赵德汉规起来,东西咱们自己挖。至于信息……就把汉东那个什么……”
“丁义珍。”江小易提醒道。
“对,汉东那个丁义珍的案子给他。”胡春海点了点头,“反正钟家就是奔着丁义珍去的。咱们把丁义珍递出去,算是给他们一个交代,也算给自己留个余地。赵德汉的事,内部处理,该退的退,该罚的罚,把人保住就行。”
江小易站起来:“明白。领导,那我先去办了。”
“去吧。”胡春海挥了挥手,“调令的事我来安排,你安心把手头的事处理好。”
从胡春海办公室出来,江小易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四岁。能源部副司长。裴一泓的女婿。即将赴任的京州市常务副市长。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平静,面色从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江小易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汉东。
那个他生活了四年、离开了二十年、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
他在那里度过了人生中最简单也最复杂的四年,简单,是因为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学生,最大的烦恼是期末考试和毕业论文;复杂,是因为他在那里认识了祁同伟、认识了高育良、认识了梁璐、认识了钟小艾,认识了那些后来在汉东政坛上翻云覆雨的人物。
二十年前,他坐在汉东大学的图书馆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心里想的是——我要离开这里,去北京,去一个更大的世界。
二十年后的今天,他站在北京能源部的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想的是——我要回去。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使命,也不是为了什么穿越者的优越感。只是因为——汉东要乱了,而乱局之中,有他的人,有他的机会,有他必须去做的事。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了洗手间。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江小易拿起电话,拨了赵德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哥?”赵德汉的声音还是很紧张,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德汉,你走了吗?”
“江哥,我还没走,刚到机场,正准备过安检——”
“不用走了。”江小易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回来吧。来了直接去纪委办,找刘庆明主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江哥,”赵德汉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水源,“你让我自首?”
“对。”
“两亿多……”赵德汉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我自首了也是无期啊!”
“不自首呢?”江小易反问,“等着最高检上门,从你家里翻出两亿现金,那就是死刑。德汉,你自己算算这个账。赶紧回来,咱们内部处理,我尽量保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江小易能听见赵德汉急促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赵德汉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平静底下是一种绝望之后的释然:“好。江哥,我信你。要是我有个万一……我媳妇和儿子就拜托你了。我家还有……”
“别废话,有什么事回来说。”江小易打断了他,语气严厉起来,但严厉底下藏着一丝不忍,“赶紧回来,争取宽大处理。你媳妇和孩子的事,不用你说,我心里有数。”
“谢谢江哥。”
电话挂了。
江小易心道“这个赵德汉,确实废物,既然被最高检注意了,电话还不被监听才怪。”
江小易放下手机,坐在桌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出了办公室。
一个小时后,赵德汉出现在了能源部纪委办的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旅行箱,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赴刑场的人——恐惧、绝望、但又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江小易站在纪委办的走廊里等他。看见赵德汉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德汉走到他面前,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进去吧。”江小易说,“刘主任在里面等你。德汉,记住——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要隐瞒,不要侥幸。态度好一点,配合一点。”
赵德汉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纪委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