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她能听出侯亮平声音里的那种恐慌。
“我能有什么办法?”钟小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力感“我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这次钟家让你拖累死了。你还指望我去找谁?去找大检察长?去找郝部长?你是嫌咱们家的摊子还不够烂是不是?你想翻身只能凭借现在的资源自己去做。”
侯亮平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知道钟小艾说的是实话。在汉东省这种地方,钟家的牌子虽然响,但也不是万能的。
尤其是在这件事上,反贪局逼死了烈属,这个帽子太大,大到谁戴上都觉得沉。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小艾,我跟你说实话,不是我要查马云波的。是田国富让我查的。田国富跟我说,马云波可能有问题,让我去查他的财务状况。”
“我当时也觉得不太对劲,马云波都已经死了,公安部都定论了,让我去查一个死人的账,这不是没事找事吗?但是田国富说,这是沙书记的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委屈更浓了。
“田国富和沙瑞金,他们联手坑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钟小艾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来“你以为我不知道?”
钟小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冷峻,“就你那个脑子,要是没人指使,你能自己想到去查马云波?你连马云波是谁都不知道吧。马云波的职位比你低,你会关注一个职位比你低的人吗,你一直都是眼高于顶,你只想办大案子。”
“而且你在汉东快一个月了,连反贪局的内部关系都没理顺,你哪有心思去查一个死人?”
侯亮平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
“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钟小艾的语气冷峻“纪委书记调查官员,从程序上说,没有任何问题。他让你去查,他可以说是在正常履职,是在执行省委交给纪委的任务。怎么查是你的事,田国富让你把人逼死了吗?”
侯亮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抓紧了,指甲在实木桌面上划出细微的痕迹。
钟小艾继续道“明明是你们先看见马云波妻子跳楼的,你们是一点儿不当回事,你们连一点政治敏感性都没有。”
“出了事之后,田国富当天晚上就向省委书面说明了情况。书面说明你懂吗?那是一份可以存档、可以调阅的东西,他把自己暴露在别人的视野下,就是要撇清自己的关系。”
“他在说明里写得很清楚,他只是让你去了解马云波的财务状况,没有让你去接触马云波的妻子,更没有让你告诉她马云波已经死了。”
侯亮平的脸色一点一点的变白了。
“沙瑞金也是一推六二五。”钟小艾继续说,“他在视频会议上说得很明白,反贪局虽然是省检察院的下属机构,但在业务上直接接受最高检反贪总局的指导,省里对反贪局的具体办案工作,原则上不予干预。”
侯亮平握着话筒的手,从紧变成了松。不是放松了,是没力气了。
“可是……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那你能怎么办?”钟小艾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半度,像是耐心终于到了极限,“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汉东,这段时间别给我惹事。一步都不要乱动,一句话都不要乱说,一个人都不要乱见。你现在的处境,比你自己以为的要糟糕一百倍。你以为记大过就是最大的事了?你等着吧,后面还有没有更大的雷,谁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稳妥的、经过了反复斟酌之后的平缓。
“等爸回来,我问问到底怎么回事,等他回来,我跟他好好谈一谈,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个处分的影响降到最低。但你记住,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这一次,你是真的踩到线了。”
电话挂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摊在扶手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记大过。
十年不升职。
这些念头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
目光落在办公桌上,《汉东日报》摊开在第三版,上面有一篇关于省公安厅缉毒工作的报道,配了一张祁同伟的正面照。
祁同伟穿着警服,站在主席台上,表情严肃,目光坚定,背景是一面巨大的蓝色背景板,上面写着“全省缉毒工作总结表彰大会”几个白色大字。
侯亮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钟。妒忌之心更盛,祁同伟,这次算你好运,下次我一定要你好看。
他伸手把报纸翻了个面,不想再看到祁同伟的脸。
侯亮平这边的情况糟糕,陈海和陆亦可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海虽然难受,但还不至于失了方向,沙瑞金算是他哥,陈岩石虽然退了休,但那位老人在汉东政法系统的余威还在。
起码在汉东这个地界,陈海想要翻身,比侯亮平容易得多。
而且陈海并不是特别热衷于这些东西,他和陈岩石的性格不一样。
记大过对他来说,是一个坎或者是一堵墙,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反正也会一下子把他按死就是了。
陆亦可的情况就更不一样了。
她今年三十五岁,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记大过对她来说,当然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但她的心态比侯亮平要好得多,或者说,她比侯亮平更看得开。
在她看来,这次没做错,就是运气差了一些,她是一个女人,在体制内,女性干部的晋升路径本来就跟男性不太一样,她有的是时间等,有的是机会翻盘。
更何况她的背景摆在那里,母亲是大法官,父亲是高级军官,小姨夫是高育良。这个背景在汉东省,不是一次记大过就能抹掉的。
虽然没有沮丧,但陆亦可很不高兴,在他看来这件事做的有瑕疵,人死了,肯定是要有人负责的,顶多就是内部大会批评。
可中组部记大过,有点儿出乎她的预料,晚上下班跟着母亲来到了高育良家,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一下子闹大了。
陆亦可跟着母亲走进高育良家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看不出是被气成了这样,还是被烦成了这样,又或者两者兼有。
她在来的路上就一直没怎么说话,母亲问她什么,她要么“嗯”一声,要么干脆不回答。
吴法官坐在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看了女儿好几眼,每次都想说点什么,每次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是当妈的人,知道陆亦可这个脾气,越是在气头上,越不能硬劝,越劝越拧。
高育良今天没有加班。这在最近一段时间里算是少见的事。
今天难得按时下班,吴老师让阿姨多做两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简简单单的,刚端上桌,门铃就响了。
阿姨跑去开门,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有客人来了”的表情,低声说了一句:“吴法官和陆小姐来了。”
高育良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不紧不慢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从餐桌旁站起来。
这种从容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是几十年官场生涯养成的习惯,无论什么事,先把手头的事做完,不要慌,不要急,急中出错,错中必乱。
吴法官走在前面,陆亦可跟在后面。
她在省高院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世面也比陆亦可大得多。
虽然陆亦可把事情说了一遍,但在吴法官眼里,这里面的主观东西太多,就他现在了解到的,陆亦可的处罚有点狠。
陆亦可跟在母亲身后,步子拖拖沓沓的,鞋底在地板上蹭出细微的声响。
高育良看了她一眼,心里就有了数。他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吴法官,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吴法官,你和亦可吃了吗?”
吴法官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姐夫,你们先吃,我们吃过了。”吴法官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确实吃过了,在家随便煮了碗面条,陆亦可只吃了两口就推碗了,说没胃口。
高育良没有客气,转身回到餐桌旁,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蛋花汤喝完,把剩下的半碗米饭就着青菜吃干净了。
吃完饭,高育良擦干净手,端着吴老师给他泡的茶,从餐桌旁慢慢走到客厅,在吴法官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没有急着端起来喝,而是先靠在沙发背上,把两条腿舒服地交叠在一起,目光从吴法官身上移到陆亦可身上,又从陆亦可身上移回来。
高育良开门见山道“今天来,是因为亦可的事儿吧。”
不用问,不用猜也是,陆亦可虽然和高育良有这个亲戚关系,但陆亦可从小就不爱来高育良家,其实也可以理解,有谁喜欢老往老师身边凑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