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想起今天在常委会上,刘省长那句“同伟,不得无礼”。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祁同伟立刻站起来鞠躬道歉。
而他这个堂堂的省委书记,叫了一句“祁厅长”,竟然被怼了。
这是什么?这就是威望。
沙瑞金突然觉得一阵烦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他站在窗前,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上面派他来汉东,到底是真的看重他的能力,还是只是因为他跟秦老的关系?
如果他不是秦老的女婿,上面会不会选他?如果他不是秦老的女婿,他在邻省的那些年,真的能做得那么顺风顺水吗?
这个问题,沙瑞金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愿意面对那个答案。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沙瑞金走回桌前,拿起手机一看,心里猛地一紧。
岳父。
秦老今年已经八十多了,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去年冬天还住过一次院。沙瑞金每次看到岳父的来电,心里都会微微一沉,生怕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按下了接听键。
“爸,您找我。”
电话那头,秦老的声音有些苍老,但中气还很足,带着一种几十年权力生涯磨出来的沉稳和厚重。
“瑞金,怎么,丧气了?”
沙瑞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不用问,岳父肯定已经知道了今天常委会上发生的事。
汉东就这么大,省委常委会上的事,用不了半天就能传到京城去。更何况今天那个会上,旁听的有省委的人、有省纪委的人、有省公安厅的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那么多只耳朵听着,秦老能不知道才怪了。
“爸,您都知道了。”沙瑞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现在不是丧气,就是有些……想不通。我想不通江小易为什么要跟我对着干。我想不通祁同伟为什么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我想不通刘省长一个快退休的人,为什么在汉东说话比我还管用。我想不通的事太多了。”
秦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发出一声轻笑。
“你小子就是爱钻牛角尖。一条路走不通,赶紧换一条。你在汉东才待了几个月,着什么急?你又不是去汉东镀金的,你是去办事的。办事就要有办事的耐心,不能指望一两个月就把别人几十年的根基连根拔起。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这个道理还用我教你吗?”
沙瑞金被岳父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爸教训的是。可是陈老那边……”
“陈岩石?”秦老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感,“真羡慕那个老小子,一天到晚闲不住,八十多岁的人了,身体还倍儿硬朗,还能举着火把跟推土机对峙。我要是他那个身体,我也闲不住。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陈岩石的事你暂时不要管了,我找人给他打个招呼,让他消停一段时间。这个老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爱管闲事。”
沙瑞金心里微微一暖,岳父虽然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但这是在给他擦屁股。
陈岩石是汉东的老牌革命干部,上面也有自己的人脉关系。岳父愿意出面,说明还是把他这个女婿放在心上。
“爸,我这次来汉东,有些让您失望了。”
沙瑞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孩子做错事之后在父亲面前认错的那种怯意。
秦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确实有些失望。但我不是对你这个人失望,是对你做事的水平有些失望。瑞金,你这个人,做事一直顺风顺水,没有人给你使过绊子。你在邻省当省长,别人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少会让着你三分。但你这次去汉东是干什么的?是去办人的。你是去动别人的奶酪、断别人的财路、挖别人的根基。你怎么会觉得他们会束手就擒、坐以待毙?就因为你是省委书记?”
秦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砸在沙瑞金的心上。
沙瑞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没有说话。
“省委书记怎么了?省委书记也是人。别人怕你,不是因为你是省委书记,而是因为你能决定他们的升迁、能影响他们的利益、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但当这些人的利益足够大、当他们的背后也有人撑腰的时候,他们就不会怕你了。江小易怕你吗?他今天在常委会上的表现,像是怕你的样子吗?你还敢让他滚出去你脑子是怎么想的,他可不是普通的干部,中管干部你让他滚出去,你想干什么?”
秦老的声音越来越重,沙瑞金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爸,我知道错了,我也是在气头上。我不太擅长这种斗争。”沙瑞金的声音有些涩,“我喜欢发展经济,喜欢做建设,喜欢看一个地方在自己的手里从穷变富、从落后变先进。这些明面上的、堂堂正正的事情,我做起来得心应手。但这种斗争,我真的不太擅长。”
秦老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气的声音比刚才长,比刚才重,像是一个父亲在为自己的孩子担忧。
“我知道你喜欢搞经济。你在邻省的时候,经济数据确实漂亮,那个省在你手里翻了一个个儿。但是瑞金,你要搞清楚一件事,你在邻省的时候,有我的关系,有我的面子,有我在上面替你兜着底。所以没有人真的跟你过不去,没有人真的给你使绊子。你现在到了汉东,情况不一样了。我在这里的面子,没有你想的那么大。”
秦老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来。
“你的短板也正在于此,你太顺了。你这一辈子,从政路上没吃过什么大亏,没受过什么大的挫折。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没有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做事有底气、有自信。坏事是你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考验,你不知道被人从背后捅刀子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在绝境里怎么翻盘,你不知道当所有人都跟你作对的时候,你该怎么坚持下去。”
“瑞金,你要明白,我能照拂你的,也就到现在了。你已经是正部级的省委书记了,再往上,我可就没那么大的面子了。后面的路,你要靠自己走。”
沙瑞金听着岳父的话,鼻子有些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了几秒钟,秦老继续道“而且如果只有赵立春一个还好说,上面的意志到了,一切水到渠成,可是……”
沙瑞金道“爸,是有什么变故吗?”
秦老道“变故确实有,不过对你不一定是坏事,你也别太担心。你想顺心,其实也简单。那个江小易,你跟他把关系搞好,对你没坏处。”
沙瑞金一愣,没想到岳父会突然提到江小易,更没想到岳父会让他跟江小易搞好关系。
“爸,为什么?”沙瑞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解,“他今天差点毁了我,他让我在常委会上下不来台,他让我在刘省长面前……”
“你听我说完。”秦老打断了他,“你知道江小易的岳父是谁吗?”
沙瑞金一愣:“岳父?他爱人不是个大学老师吗,他家里还有其他的背景吗?我之前看过他的履历,但是没太注意。”
“他的岳父裴一泓,你没听错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裴一泓!”
沙瑞金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声音都变了调。
“裴副职?怎么可能?怎么一点苗头都没有?这么低调!”沙瑞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一时间嗡嗡作响。
裴一泓,和秦老不一样的是,秦老退了十多年了,裴一泓风头正盛。
“开完会就不是裴副职了,你要更加尊敬了,没想到吧?”秦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个反应”的意味“我也没想到。裴一泓这个小子,不声不响的就给自己弄了一个接班人。我还以为他以后退了就退了,没想到他把接班人都安排好了,还安排得这么不起眼、这么低调。这个江小易,在部委干了这么多年,愣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裴一泓的女婿。这份隐忍的功夫,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沙瑞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看了江小易的履历。”秦老继续说,“很漂亮,确实是个有能力的。从基层干起,一步一个脚印,每一个岗位都有拿得出手的成绩。而且从他的经历来看,这个人是个知恩图报的,他的老领导退休之后,他逢年过节都去看望,而且还帮老领导的儿子解决了工作问题。这种事情虽然不大,但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