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斯礼眼睫一颤,眼底骤然掀起层层波澜,沉默之间,情绪早已泛滥成海。
柏蔺瞥见他神色凝重,忽然轻笑一声,柔声宽慰道:“别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如今的医疗科技早已十分发达,癌症虽说难以彻底根治,但只要配合治疗好好调养,还是可以和普通人一样的。”
谈斯礼扯了扯嘴角,知道他是安慰自己。
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癌症的死亡率会这么高。
他现在唯一庆幸的是,他们家有很多钱,可以给谈光霁用最好的药,不用为了经济而担忧。
进到病房,谈斯礼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男人,脆弱又可怜。
他第一次用可怜来形容谈光霁这个人。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谈光霁办不到的。
在他的心里,他无所不能。
但现在,他居然只能躺在这里任人摆布。
他突然有点生气,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什么。
柏蔺按例查完房,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后,跟着其他医生护士一起离去。
病房内只剩下谈斯礼和仲叔两人。
夜已深了,仲叔年岁已高,已经很明显看到他已经累了,只是因为担心在强撑着。
谈斯礼轻声道:“仲叔,你回去吧,这里我来看着就好。”
仲叔有些不放心,他又说:“别他还没醒你也累倒了,那到时候我可真照顾不过来了。”
仲叔也不好再坚持,他的身子骨确实不比年轻人了。
等仲叔走后,昏暗的病房中只剩下他一人。
他站在床边看了男人很久很久。
他第一次发现,谈光霁有白头发了,他开始变老了。
他看着也比以前瘦多了,都变丑了。
他的手好冰,好在捂捂就热了。
病房内一片沉寂无声,只有细微的声响在空气中泛起涟漪。
“轰隆!”
他抬眸望向窗外。
电光划破夜空,耀眼的白光落在他的眼中,眼底漾开一片潮湿的朦胧。
长睫轻轻颤动,一滴温热顺着下颌悄然滑落,悄无声息融进衣领。
下雨了啊。
他最讨厌下雨天了。
姜家别墅二楼卧室中。
姜枳蜷着双腿坐在床上,抱着双臂搭在膝盖上,静静望着窗外。
大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雨丝纵横交错,模糊了窗外的所有光景。
一切不好的事情就像这场忽如其来的暴雨,躲闪不及。
但雨过终会天晴。
也不止是天气。
—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男人眼皮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中难得出现茫然这样的情绪,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昏迷了。
他在朦朦胧胧中有听到医生护士抢救的声音。
怪不得,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又虚弱了。
苍白的面容上挂上了一丝担心。
不是在担心自己身体更差了。
而是担心他能不能正常出院,又会不会被谈斯礼看出异样。
病房内一片昏暗,让人有些看不清。
他扭过头,瞥见沙发上的身影,以为是仲叔在休息。
喉咙干涩难忍,他现在身体也有些力不从心,连下床都费劲。
无奈之下,他只能叫醒病房中的另一个人。
“仲叔。”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那道身影立马动了。
谈光霁闭着眼睛,吩咐道:“给我倒杯水吧。”
没人回话,却响起了脚步声。
他现在的脑子不算太清醒,换做以往他早就发现了异样,但现在他只是撑着身想要坐下来。
不过有些困难。
脚步声渐近,他的身体被一道坚实有力的力道扶稳,对方还贴心地将枕头枕在他身后让他能够靠着更舒服。
与此同时,面前递过来一杯水,随之响起少年低沉的声音。
“拿着。”
谈光霁身形一顿,缓缓抬起头,昏暗光线中,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令他心神一颤。
斯礼。
他怎么会在这?
仲叔呢?
无数情绪在心中翻涌,被他尽数压下。
他并未伸手接过,而是平静的问了句。
“怎么会是你?”
谈斯礼握着水杯的手一紧,往回一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不能是我?”
男人沉默不语。
很显然,这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在这短短时间内,他也想明白了其中原因。
估计是仲叔见他昏迷,方寸大乱,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慌乱中把他叫了过来。
只是这样一来,他的事就瞒不住了。
他在心中轻叹了口气。
又要吵架了。
果然,谈斯礼死死盯着他,眼眸漆黑隐晦,咬牙问。
“为什么要瞒着我,你生病了就好好治病,还操这么多心干什么?”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不想让我知道?”
“我不能来看你吗?我不能照顾你吗?”
他一句一句的质问出声。
“你之所以这么着急把公司交给我,让我比赛保送尽快进到公司学习,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没多长时间可活了是不是?”
“这算什么?交代后事吗?”
“我告诉你,我没同意,你信不信我把你打拼多年的心血直接卖了,我拿去挥霍去潇洒,就是不按照你想的那样做。”
谈光霁知道他是在生气自己瞒着他不告诉他。
他在发泄,他说的越狠就代表他也不会这样做。
比起谈斯礼的激动,他表现的格外淡定,很符合他平时的为人作风。
“给你了就是你的,你想怎么样都行,我管不着。”
谈斯礼瞬间哑火。
他绷着脸,气的眼眶都红了。
“谈光霁!”
男人神色微动,瞥他一眼。
“没大没小。”
少年咬紧后槽牙,一点招都没有。
说真的,就他爸这种冷暴力的脾气,他是真不知道他那未见过面的妈怎么受得了他的。
谈光霁见他气成这样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新鲜。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为自己这么担心。
他扬唇,语速很慢,声线清冷却带着明显的无力感。
“我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好。”
谈斯礼听见这句经典名言,劲又上来了。
刚想说话,被对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谈光霁垂下眸继续道:“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如何?不过徒增担心,等找到合适的机会我自然会跟你说。”
少年嗤笑一声,“是吗?你怎么不等自己死了再托梦告诉我?”
谈光霁一噎。
这张嘴,真是。
谈斯礼抿了下唇,继续说:“要不是仲叔给我打电话,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你有想过我吗?你要是今天晚上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你知道我坐在外面等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谈斯礼眼尾泛红,语气难掩哽咽。
“我怕你盖着一张白布就被推出来了。”
谈光霁一怔,久久没有出声。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谈斯礼会因为他而落下眼泪。
他一直知道,他不是个好父亲。
坦白来讲,在他出生的那一刻,他是怨过的。
如果没有他,他的妻子不会离他而去。
但作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来讲,他何其无辜。
所以,他更怪自己。
从小因为工作繁忙,他很少有时间能陪伴在他左右,小斯礼很懂事,每个带过他的人都这么说。
他会自己乖乖在一旁玩玩具,不吵也不闹。
如果饿了会哼唧一声,渴了会哼唧两声。
自己玩着玩着哪撞疼了,只要旁边有人逗他,刚上来的眼泪立马就能下去,跟着别人一起笑。
在还未学会走路的年纪,看到他却会不顾摔倒的朝他奔来。
在听到他第一次开口叫自己爸爸时,他才真正有一种自己当了父亲,有了一个孩子的实感。
生意越做越大,身在商场树大招风,难免惹人嫉妒。
像他这样身居高位的家庭,最忌旁人拿捏住软肋。
他怕谈斯礼因自己卷入纷争,受到牵连伤害。
于是悄悄在他身边安插了不少人手,本意是护他周全,保他平安。
可他偏偏忽略了谈斯礼的本心感受,反倒让对方深陷被监视,被禁锢的窒息感里。
两人终究爆发了激烈争执。
谈斯礼红着眼控诉,指责他从前对自己疏于陪伴,从未过问,如今却还要强行管束他的自由,摆布他的人生。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时的他,眼里满是对自己的厌烦与抵触。
他不止一次想过,自己这样是不是错了。
可他不敢赌。
他小时候差点被车撞,不是意外。
平安锁崩断,他的儿子捡回一条命。
那次他很生气,因为他的疏忽,差点让世上唯一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也离他而去。
他找回了平安锁,将那些人全部送了进去。
他害怕这样的事情会再次发生,所以就算谈斯礼厌恶他也没关系。
他平安就好。
如今的他成长的很优秀,他很骄傲。
他低下眸,忽然轻笑了声。
没想到,在他的人生快进行到终点时,能够圆满。
他第一次对谈斯礼低头。
“对不起,爸爸让你担心了。”
谈斯礼刚才还气愤的表情僵在脸上,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那不可一世的爹居然向自己道歉了?
“我不是不在乎你,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脆弱的一面。”
他难得开起了玩笑。
“我可是掌握了京城命脉的谈先生,有点偶像包袱也正常吧?”
谈斯礼:“……”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么尬的话能从他爸口中说出来。
他一下就没了脾气,无语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空开玩笑。”
谈光霁见他心情好了点,才正色道:“这件事确实是我的不对,是我太过自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我向你道歉。”
“你能原谅我吗?”
语气诚恳,表情真诚,再搭配上他这副病殃殃的姿态,很难让人忍心拒绝。
谈斯礼面色有些不自然,故作不耐烦道:“你都这样说了我要是再揪着不放不就显得我无理取闹了吗?”
“下不为例。”
听到动静推门而入的柏蔺看到眼前这个场景,面色一顿。
熬夜熬久了都出现幻觉了,都看到儿子教训爹了。
两人都朝他那边看了一眼。
谈光霁淡淡收回视线,扫了一眼少年手中的水杯,语气莫名有些卑微。
“现在我可以喝水了吗?”
谈斯礼面色有些古怪,手往他面前一伸,小声腹诽:“我又不是不让你喝,是你自己不接的。”
男人抿了口水,唇角微扬。
柏蔺看这两人相处的还不错,扬眉温声道:“我还以为自己要劝架呢,没想到这么和谐。”
谈光霁一脸从容,“嗯,你来晚了,吵过了。”
谈斯礼撇撇嘴,没说话。
柏蔺摇头笑笑,真是别扭的两个人。
“行,你醒了正好,我来跟你说说你的身体情况。”
闻言,谈斯礼一秒认真。
“……”
长夜渐阑,天色微亮,却寻不到一丝晴光。
濛濛湿雾漫覆山河,周遭静无人声,只剩彻骨的清冷氤氲在空气里。
今天是个阴雨天。
后半夜谈斯礼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晚,等仲叔来才有空回家休息。
洗完澡躺在床上给姜枳发完信息报备后,闭上眼就睡了过去。
而姜枳得知他父亲得了重病但所幸暂无大碍,这段时间身边都要有人照顾,她心中担忧,关心了几句,让他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至于她的事,她并不打算告诉他了。
她不想再给他增添压力。
也不想让他为难。
她想和他好好过完这个新年。
因为可能,没有下一次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谈斯礼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日日往返于医院与家中,一边悉心照料谈光霁,一边着手接手公司事务。
谈光霁如今这般状况,自然再无法打理公司事务。
好在公司一众股东皆是可靠心腹,即便主事人不在,也能稳住局面,支撑运转。
谈斯礼也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散漫随性,在贴身照料谈光霁的同时,静心聆听他指点商业门道,传授处世经商的经验。
他既承袭了母亲过人的天资,又完美继承了父亲的商业头脑与管理魄力。
假以时日,必定能沉淀历练,真正独当一面,撑起整个家业。
而姜枳这边,已经定好了日子,办理到时出国需要的手续。
时间一到,她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