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辰用力甩了甩头,额前的乱发被汗水贴在眼皮上。
“可你看看那张纸!”
“他把这药的凶险、断脉的下场、折寿的代价,一笔一划写得明明白白!”
“这不是暗箭,老周,这是老三摆在我面前的阳谋!”
“他把刀把子递到了我手里,让我自己选,是像条疯狗一样被海外邪药啃成白骨,还是把这身臭皮囊打烂了,留下一口气去看外头的胜负!”
顾墨辰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四周的铁索哐当乱撞。
“我顾墨辰连卖国的通关文牒都敢嚼碎了吞进肚子里,难道还怕吃这一颗折寿的苦药吗?!”
“只要能保住大衍的海疆,只要能亲眼看着那帮岛上的矮子被砍碎了扔进海里喂鱼,我能不能提刀,又算个什么东西!”
周怀礼浑身发抖,仰起头看着如同疯魔般的顾墨辰,嘴唇不住颤动,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劝阻的字眼。
“拿过来。”
顾墨辰盯着那枚白色蜡丸,眼底烧起两团炽烈的光芒。
“殿下……”周怀礼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本王让你拿过来!捏碎它!”
顾墨辰咬碎后槽牙,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别像个娘们儿似的在那啼哭!给老子把药塞进嘴里!”
周怀礼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与血迹,颤抖着伸出双手,指甲用力掐进坚硬的蜂蜡之中。
咔嚓一声脆响。
厚重的白蜡外壳应声碎裂,露出一颗漆黑如墨的药丸。
周怀礼膝行上前,半跪在石柱下方,闭着眼将那枚药丸死死抵在顾墨辰满是血污的唇齿之间。
顾墨辰张口一咬,药丸瞬间滑入舌根。
药丸落入喉管的刹那,并没有想象中的温热,反而像是吞下了一坨生铁铸造的坚冰,顺着食道一路冰封向下,直坠丹田。
原本弥漫的草药腥味,在这一瞬间被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气彻底盖过。
顾墨辰的双目在一瞬间瞪大到了极致,眼眶四周的毛细血管噼里啪啦爆裂开来,将整片眼白浸染得通红一片。
那股由五步蛇胆与七叶乌头炼化的极寒药力,如同一条苏醒的冰蛟,蛮横地撞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脉之中。
盘踞在骨髓深处的极乐丸阴毒,本是至阴至烈的海外邪祟,此刻遭遇这等蛮不讲理的剧毒冲击。
两股力量在顾墨辰狭窄单薄的体内狭路相逢,瞬间掀起了翻江倒海般的狂澜。
“嗬……嗬……”
顾墨辰的下颌疯狂颤动,却连半句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任由粗重短促的气流在喉管里剧烈刮擦。
他裸露在外的臂膀与脖颈上,原本泛着青紫的皮肉猛地鼓胀起来,一条条足有小指粗细的青黑筋络如蚯蚓般自皮下暴凸而起,剧烈蠕动,扭曲得不成人形。
紧接着,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从他四肢百骸各处接连炸响。
咔嚓!
咔嚓!
奇经八脉在极寒与邪热的交替绞杀下,一寸接着一寸强行崩解、撕碎又重组。
坚韧的牛皮粗索被他暴凸的皮肉撑得绷得死直,渗入绳索的黑血被生生挤压出来,顺着石柱的纹路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周怀礼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伸出双手想要护住顾墨辰的头颅,却被顾墨辰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森冷刺骨的气浪震得手掌发麻。
“噗——!”
顾墨辰猛然仰起脖颈,面孔扭曲如恶鬼,一大口漆黑如墨、甚至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死血,自他口鼻之中狂喷而出。
随着这口黑血喷尽,顾墨辰浑身那恐怖暴起的青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抽空了骨架的皮囊,无力地顺着石柱往下滑落。
玄铁锁链与皮索死死卡在他的腋下与肩胛,勉强将他吊在半空。
他的头颅低低垂下,长发散乱地覆在胸前,胸膛的起伏微弱到了极点,若不将手指探在鼻端,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进出的气息。
房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殿下……殿下您醒醒啊!”
周怀礼连滚带爬地抓起短刀,发了疯似地割向缠绕在顾墨辰身上的牛皮索,粗糙的绳索被刀锋割断数根,
他不管不顾地抱住顾墨辰瘫软冰冷的身躯,用自己的胸膛去暖对方满是血污的胸口。
“您睁睁眼看看啊!”
呼喊声在屋内撞来撞去,空旷而凄惶。
不知过去了多久,靠在周怀礼肩头的残破身躯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细若蚊蝇的咳嗽,自顾墨辰紧闭的唇缝里溢了出来。
他的手指动了动,想要去抓身旁的石柱,可指尖擦过石面,却虚弱无力,曾经引以为傲的武人体魄,此刻已然化作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烂泥。
他费力地将眼皮掀开一道微缝时,原本那层混浊发黑的血翳,竟当真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双被痛苦磨砺得清澈见底的瞳孔。
极乐丸的蚀骨奇痒,停了。
身体里冷得像是一座冰窖,四肢百骸空空荡荡,再也聚不起半分真气。
但那股让人恨不得自戕的疯狂饥渴,彻底被这味绝户药生生斩断了根源。
“老……老周。”
顾墨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秋日里飘落的枯叶,但字字清晰,没有半分胡话。
周怀礼浑身一震,慌忙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把耳朵贴在顾墨辰的唇边。
“在!殿下您吩咐!”
顾墨辰吃力地喘了一口气,嘴角慢慢扯开了一个弧度。
“老三……没骗我。”
他闭了闭眼,感受着体内经脉彻底碎裂后的虚无与平静。
“这毒……解了。”
周怀礼眼眶一热,泪水再次决堤而出,连连点头。
“解了就好,解了就好!留得青山在,咱们总能熬过去……”
顾墨辰斜睨了他一眼,虽然浑身无法动弹,但那股皇室皇子的威仪却分毫不减。
“本王如今已是半个废人。”
“去把我藏在暗格里的那柄‘定海’佩剑取出来。”
他喘息了几声,眼神穿透昏暗的门口,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那片波涛汹涌的东海之滨。
“告诉顾墨染……老子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他身上了。”
“让他带着老子的剑……去登州,去海上!”
顾墨辰牙关紧咬,齿缝里渗出丝丝血水。
“这场家仇国恨的大戏……就由他去唱了。”
“用倭奴的脑袋,把这出戏……彻底给我唱圆满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