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枫总算开了口,声音不咸不淡的。
李腾一愣,抬头直勾勾盯着赵枫。
他倒是没想到,这小子敢这么跟他说话,一点没把自己这个主将当回事。
不过李腾也没发火,板着脸点了点头:“战后我会去。
抚恤的事,上将军已经递了折子。”
“要是抚恤能多发点,那些死了的弟兄,家里多少也能宽裕些。”
赵枫又补了一句。
这年头,活在世上哪有那么多顺心的事。
被征了兵,上了战场,命就由不得自己了。
说到底,谁不是为了活命,为了让家人能活下去?将士死了,抚恤金就是留给家里最后的一点念想。
能多一分,家里人就能好过一分。
这世道,平头百姓除了在作坊里卖力气,也就是靠种地混口饭吃。
“放心,大秦从来不亏待有功的人。”
“上将军那边已经有信了,你的功劳,还有后勤军的功劳,都报上去了。”
“不出十天,王上的旨意就该到了。”
“到时候你就不是后勤军的人了,直接进我主战营当锐士。”
“上将军说了,往后你就归我直接管。”
李腾看着赵枫,脸上露出点笑模样。
“等旨意下来,属下自然听令。”
赵枫抱了抱拳,语气很平静。
“放宽心,我知道你伤刚好,这几天就好好养着。”
“咱们的大军正追着韩军残兵打,已经逼近韩国都城了,一时半会儿没什么硬仗,你不用操心。”
李腾摆了摆手。
“诺。”
赵枫应了一声。
“李将军。”
“末将有个想法。”
旁边忽然有人开了口,正是王嫣。
“王军侯长,有话直说。”
李腾把目光转向她。
“末将想把赵枫调到我的队伍里来。”
王嫣抬起头,话说的很干脆。
“调到你那?”
李腾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瞅着王嫣的眼神,像是明白了什么,缓缓问:“想好了?”
“想好了。”
王嫣一点头,话出了口,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轻松了不少。
“成,这事我去跟上将军说。”
李腾应了。
“麻烦将军了。”
王嫣道了声谢。
转过头,她看向赵枫:“反正你过几天就要进主战营了,我先带你转转,熟悉熟悉咱这儿。”
赵枫没推辞:“行,我也看看,主战营跟后勤军到底差在哪儿。”
说完,王嫣领着赵枫,一前一后出了大殿。
赵枫转过身往营地走,李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直叹气。
这小子明摆着对自己有意见。
说起来也怪不得人家,谁让自己害了整个后勤军呢。
赵枫这人倒是真实在,不会虚头巴脑地讨好谁。
让他舔着脸拍马屁,他干不来。
再说他现在这实力,也用不着低声下气巴结谁。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王嫣在前,赵枫在后,谁也没吭声。
气氛正闷着,王嫣突然站住了。
赵枫差点撞上,赶紧刹住步子,一脸懵地看着她。
王嫣扭过头,语气里带着点委屈:“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问什么?”
赵枫莫名其妙。
“你怎么看出我是女的?”
王嫣直勾勾盯着他。
赵枫上下扫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这不明摆着么?”
“军营里头哪有你这么白净的?你那嗓子,就算使劲压着也藏不住女人的音儿。”
他眼神往下一瞟:“再说了,你缠得再紧,男的能有那么大的胸肌?你真当我傻啊?”
王嫣低头一看,脸刷地红了。
“流氓。”
她轻轻啐了一口。
赵枫无奈道:“你自己非要问的。”
王嫣又突然换了个话题:“你就那么想回家?”
“你这说的什么话?”
赵枫翻了个白眼,“你不想回去?”
“我不想。”
王嫣苦笑着摇头。
看她这表情,赵枫一时也不知道该接什么,想了想才说:“我就是个老百姓,不懂你们大家族的事。
不过大概也猜得到,你们那种人家的麻烦事肯定多。”
“是啊。”
王嫣苦笑了一声。
“要是能选,我倒宁愿生在普通人家。
起码不用被人安排来安排去。”
赵枫没接话,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丫头八成是被婚事逼急了,才躲到军营里来。
看她这架势,是想挣点军功好翻身。
可哪有那么容易。
她姓王,十有 是王翦的闺女。
那等人家的 ,注定是用来联姻的。
弄不好秦王那边都下了旨,许给了哪个王公子弟。
这个世道,女人嘛。
婚事从来都是父母说了算,哪里有自己做主的份。
赵枫心里一清二楚。
这个年代可不兴什么自由恋爱。
要么听爹妈的安排,要么等着媒婆上门说亲。
女人就是这样。
命里带的事,谁也改不了。
富贵人家的女儿,说穿了就是家族手里的筹码。
穷人家的丫头倒还能挑一挑,跟同村的后生看对了眼,再让媒人上门提亲。
可王嫣这身份……
她姓王,身边还有主将的亲卫跟着。
赵枫心里早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王翦的闺女。
那可是大秦顶了天的权贵门户。
王嫣想挣脱这命,躲过那门政治婚姻,难啊。
“你这番话,说到底还是没真正尝过老百姓的苦。”
赵枫语气平稳,没打算哄她。
他说的全是事实。
“你要是降生在寻常人家,那破事只会更多。
你现在这权贵身份,天下多少人眼巴巴地盼都盼不来。”
她或许是不甘心当联姻的工具人,可这天底下,多少人连当工具人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只想在这乱世里活命。
“也许吧。”
王嫣没跟赵枫争。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往前走。
到了一片军营驻扎的地方,远远就能听见里头传来的练兵声。
这个营地,原本是韩军的,现在已经被秦军占了。
“见过军侯长!”
营门口,一排值守的精锐兵卒齐齐躬身行礼。
“不用多礼。”
王嫣应了一声,抬脚往营里走。
赵枫跟在后面,满脸都是新鲜劲儿。
正儿八经的主力战兵营,他还真是头一回见识。
营地里头是个巨大的校场,少说能容纳几万人马。
这会儿校场上到处都是人,正在进行日常操练——长戈对打、弓箭练力、军阵编排,啥都有。
秦军被人叫作虎狼之师。
军功赏赐的制度,把这支队伍喂成了一头吃人的猛兽。
可光靠赏赐还不够,秦军的训练强度也甩了其他几国一大截。
特别是军阵那一套,更是秦军的看家本事。
“喝!喝!喝!!”
练兵的口号声一阵接一阵,校场上各处都是王嫣手下军侯营的兵。
“长戈对练、弓箭射击、阵法配合……”
赵枫盯着打量:“这就是秦军主力的训练方式?”
“感觉怎么样?”
王嫣回头看他:“跟你们后勤营比,有啥不一样的?”
“精气神不一样。”
赵枫想都没想就答。
主力兵和后勤兵那完全是两码事。
这里的兵全都上过战场见过血,每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杀气,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军威。
这才是大秦真正的兵。
反观赵枫待过的后勤营,那里的兵大多混日子,身上没这股狠劲儿。
用一个词形容,就是松垮。
现在镇守阳城的这支主力没有出战,但训练一天没停。
可后勤营呢?每天除了去战场上收尸,就是押运粮草物资,剩下的时间基本没事干。
主力兵跟后勤兵的区别,就跟正规部队和乌合之众一样。
“精气神?”
王嫣有点不太明白。
“这些兵眼里有杀气,身上有军威。”
赵枫换了个说法,“他们训练的时候劲头十足,后勤营那边就是懒懒散散。
这才是根本区别。”
王嫣听了,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我在蓝田大营待了这么久,怎么没见着骑兵?难道蓝田没骑兵部队?”
赵枫好奇地问。
“你知道大秦有几个大营吗?”
王嫣反问道。
“只知道蓝田和骊山。”
赵枫答。
“除了这两个,北边还有一个北地大营。”
王嫣说道,“咱们大秦的骑兵,几乎全在北地。
骑兵主要是拿来对付北边的胡人,他们在边境劫掠,没骑兵根本压不住。”
“不过蓝田倒也不是没骑兵,保留了五千骑,一般用来应急增援。”
“原来是这样。”
赵枫恍然地点了点头。
“风!风!风!”
千百条嗓子吼出来的声音,像要把天给掀了。
赵枫站在人群中间,耳朵里嗡嗡的,脊背上全是热浪。
他以前就是个普通百姓,哪见过这种阵仗。
一些消息听过,也就是听过罢了。
北边的军队,是用来盯匈奴和那些游牧部落的。
蓝田的兵不一样,那是灭六国削出来的尖刀,大秦最硬的骨头都让他们啃过。
书里写得明明白白。
王翦嘛,武安君白起之后,大秦最能打的帅才,往战场上这么一杵,从没失过手。
“聚!”
王嫣猛地把胳膊举向天。
声音滚出去,像是烧开的油泼进雪地。
校场上那些锐士,反应比刀还快。
原本散在各处的黑甲块儿,哗地一下就朝中间涌过来。
铁靴踩在夯土上,闷雷似的响。
“叫他们来干吗?”
赵枫愣了一拍。
“你宰了韩国上将啊。”
王嫣嘴角弯起来,“营里头这帮人早就想看看你长了几只眼,你人到了,还能不让他们见见?”
赵枫头皮一麻,“别了吧。”
来不及了。
兵卒如潮水,来得又猛又整齐。
近四千号人,眨眼工夫就全戳到了王嫣面前。
原来她手下有五千锐士,阳城那一仗削掉了一千四百来人,剩下的,就是眼前这些。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落到王嫣和赵枫身上。
王家出来的闺女,骨子里就是带兵的料。
被几千人这么盯着,她眼皮都不带眨的。
赵枫这个人呢,天生脸皮厚,胆也大,按理说不会怵场。
可实实在在站在这几千道目光底下,身上还是痒痒的,像被针尖密密麻麻扎了一层。
不是怕,就是说不出的不自在。
“秦之锐士!”
王嫣再次举手。
“风!风!风!”
几千个拳头同时砸向天。
“五天前。”
王嫣嗓子里灌满了劲,“咱们阳城叫韩人摸了后路。
敌将暴鸢,带了兵藏在城里头,想把咱粮道给掐了。”
“真让他们成了,咱们这群人,全是大秦的罪人。”
“后来怎样,你们都知道。”
“后勤军的屯长赵枫,领着一帮伙夫和辎重兵,硬是把那股韩军堵住了。
拖到咱们主力赶到,前后一夹,把韩人全咽了。”
“站我边上的这位——就是他。”
王嫣侧过身,手指朝着赵枫一抬。
校场里,几千道目光齐刷刷变了味道。
有佩服,有感激,也有一种压在喉咙里没喊出声的热。
他们这些镇守阳城的兵,心里最清楚。
暴鸢要是真得手,粮道一断,获罪的何止李腾一个。
全军上下谁都跑不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