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伤兵营来治人,一方面是为了自己那帮兄弟,另一方面也是实打实地帮了陈夫子的忙。
赵枫一个人,赶得上十几个军医的效率,不知道多少伤兵能活下来。
而这些伤兵活下来的数字,直接关系到陈夫子将来能不能升成大医。
老头心里门儿清。
赵枫没客气,接过酒壶出了伤兵营,随便寻了个地方坐下。
屁股刚挨着地。
张明就凑过来了。
“主上。”
张明压着声音。
“什么事?”
赵枫灌了口酒,抬眼看他。
“老家那边有消息传过来,那两个人不太老实,非要见您。”
张明低着头,话说得恭恭敬敬。
“继续晾着。”
“让他们在据点里走动走动,别出去就行。”
“要是敢硬闯——”
赵枫声音一沉,“直接宰了。”
“是。”
张明点头。
这时候。
夏无且擦着手,慢悠悠地朝赵枫走过来。
赵枫一摆手:“你先下去。”
“属下告退。”
张明利落地退开。
夏无且走到跟前,脸上挂着笑,开口就是一顿夸:“今天头一回上手这缝合法子,亲眼见识了这种止血手段,才知道赵将军干的这是多大的事啊。
这本事要是传下去,不知道能救多少人命,这可是能
“夏大医您这话可就过了。”
赵枫笑了笑,“您的医术才叫真本事,天赋也吓人。”
“才一天的工夫,缝合术就使得这么顺手了。”
夏无且在他旁边坐下,老脸上堆着笑:“老夫能不能多嘴问一句?”
“夏大医尽管说。”
赵枫满不在乎。
“我看你这身医道本事,当真惊人。
敢问是师从哪一脉?”
夏无且盯着他,“天底下医家的门路,老夫多少都知道一些,说不定还真能猜出赵将军的师父是谁。”
赵枫听完,笑了:“说到这个,其实我也没什么正经师承。
我娘懂点药石的本事,从小跟着她看,耳濡目染就学会了。
至于缝合法跟淬火消毒那套,是我自己瞎琢磨出来的。”
“那你母亲怎么称呼?”
夏无且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期待。
赵枫没多想,随口答道:“我娘姓吴,单名一个宁字。”
“嫁给我爹之后就没再用过本名,村里人都管她叫赵氏。”
这话一出口。
夏无且脸上的光立刻暗了。
他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
巴望着从赵枫嘴里听到自己女儿的名字。
结果,还是落了空。
他压下心里的失落,挤出一张笑脸:“你娘真是了不起,不光把你教出一身好医术,还给大秦养了位无敌战将。”
“夏大医您过奖了。”
赵枫听到这话挺受用,眉眼间都是笑意。
“对了。”
“你爹呢?”
夏无且又追问了一句。
“邯郸那一仗,攻赵的时候战死了。”
赵枫眼底浮起一抹悲伤。
这事是他娘告诉他的。
虽说他从没见过那个所谓的父亲,但心里清楚, 这事由不得人。
那个素未谋面的爹,死了以后才让他们家领上了岁俸,他娘才能养活他和妹妹。
所以对于那个爹,赵枫是敬重的。
“对不住。”
“老夫不知道这事。”
夏无且赶紧赔了个不是。
赵枫还惦记着能从她嘴里问出点线索来。
可现在看来,事情真就是碰巧撞上了,没什么特别的。
“没事。”
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语气轻飘飘的:“放眼整个大秦,跟我一样来历的子嗣多得数不过来。
只要天下还在打仗,这种事就少不了。
不光大秦,天底下哪儿都一样。”
“只有等四海归一了,那些娃娃才不会没了爹,老人也不至于断了养家的顶梁柱——这是最管用的路子。”
赵枫心里门儿清。
他早就知道秦国会走到末路,可在这之前,至少能让这天下过上十来年的安稳日子。
中原大地好久没打过像模像样的大仗了,说到底都是强秦一统天下的功劳。
正因为大秦把天下捏到了一块儿,后来的那些朝代才有了效仿的榜样。
“说得对。”
“非得天下一统,这局面才能翻过来。”
夏无且用力点了下头。
他就是冲着这个念头,才带着闺女一路跟着嬴政回大秦的。
“天下一统光靠锐士们拼命不行,夏大医您教出来的那帮军医也是大功一件。”
“这事得举国上下拧成一股绳才行。”
赵枫的声音压得很沉。
“放宽心。”
“当今的大王有野心也有本事,迟早能拿下这天下。”
夏无且咧嘴笑了。
“夏大医,要不要喝口酒?”
赵枫笑了笑,把手里的酒壶递了过去。
“哈。”
“老头子我也好些日子没碰过酒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夏无且朗声一笑,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一下肚。
他脸色噌地红了,老眼里透着股稀奇。
“这酒什么来头?又烈又香,还带股甜头。”
夏无且满是好奇。
他在大秦当了大半辈子御医,又是嬴政的老丈人,王宫里什么好酒没喝过?可这酒,他愣是头一回碰见。
“酒仙楼出的烈酒。”
“顶好的货色。”
赵枫笑着解释。
“酒仙楼?”
“这名字我倒没听过。”
夏无且露出一抹诧异。
“就是在颍川郡开了家酒楼。”
赵枫随口答道。
“怪不得,我在大秦从来没听说过。
这酒确实有滋味儿,比王宫的御酒还带劲,更辣也更香。”
夏无且赞不绝口地点点头。
“赶明儿有机会,小子请夏大医去颍川酒仙楼好好喝一顿。”
赵枫笑着抛出邀请。
夏无且自从入了大秦,女儿走后,性子就冷得要命。
谁请都不搭理,可今天对赵枫的邀请,他愣是没生出半点推辞的念头。
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那一回头的对视,让他觉得赵枫这人挺亲近。
“夏大医喝完酒早点回去歇着吧。”
“我还得赶着去救那些受伤的兵。”
赵枫说。
“你一个带兵的都这么上心,我一个行医的哪能袖手旁观?”
“等会儿我跟你一块儿去。”
夏无且笑道。
宫里。
临时腾出来的一间大殿。
“夏大医去哪了?”
嬴政皱着眉头,盯着任嚣问。
自从进了邯郸城,夏无且就没影儿了。
嬴政虽然猜到人可能去了伤兵营,心里还是放不下。
“回大王。”
“夏大医在伤兵营里给伤兵治伤。”
任嚣恭恭敬敬地答话。
听了这话。
嬴政点了个头:“去跟夏大医说声,他年纪不小了,让他注意歇着,别累着自己。
伤兵营那边有陈夫子和军医就行了。”
“臣明白。”
任嚣应道。
“对了,大王……”
赵枫将军这会儿在伤兵营里头救人呢。”
任嚣又补了一句。
“没回去歇着?跑伤兵营去了?”
嬴政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意外。
“是。”
任嚣点了下头。
“这小子还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领着兵打了这么多天的仗,居然不见半点倦意?”
嬴政啧啧称奇。
“赵将军说了,伤兵营里躺着的都是他同生共死的兄弟,仗打完了,他要是能拉一把,绝不能眼瞅着兄弟活活疼死,他说什么也要把人救回来。”
任嚣说这话时,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敬重。
听到这儿,嬴政脸上浮出一抹欣赏的神色。
“赵枫。”
“不愧是我大秦最硬的那把刀。”
“底下的兵把他当军魂供着,就冲他对兄弟这份情义,一点不虚。”
嬴政低声开口。
“大王能给出这样的评价,满朝上下,也就赵将军一个人能担得起了。”
任嚣赶紧顺着话头接了一句。
“我让你备的祭品,弄好了没有?”
嬴政问道。
“全都备齐了。”
任嚣弓着腰回话。
“去跟赵枫说一声,明儿个让他跟上将军一块儿,跟我走一趟。”
嬴政声音沉了下来。
任嚣躬身应道:“臣领命。”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
嬴政嘴角勾了一丝笑意:“赵枫,倒真是我的一员福将。”
“等这趟把赵国吞了,按他的战功,枫个护军都尉绰绰有余。”
“大秦最年轻的顶梁柱,没跑了。”
……
隔天。
邯郸城门外,一座荒山山顶。
十步就站着一个带刀禁卫,里里外外守得铁桶一般。
一座孤坟前,摆上了瓜果祭品,香烛燃得正旺。
嬴政站在坟头前面,脸上带着明显的怀念和难过。
他身后,王翦、王贲、赵枫三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
“老师。”
“我回来了。”
“当年您教我的一切,赵政一个字都没敢忘。”
“没有您,就不会有今天的嬴政。”
“这片天下,整个华夏。”
“赵政一直在拼,如今三晋里的韩国已经灭了,赵国也快撑不住了。”
“等赵国吞进肚子里,下一个就是魏国。”
“三晋全拿下来,天底下就只剩三个对手了,我有信心,八年之内,把天下打扫干净。”
“到那时,华夏归一,同族的人再不用互相厮杀。”
“我会让天下的百姓安生过日子,再也没有内战的苦头。”
嬴政盯着眼前的墓碑,声音低沉地念叨着。
站在这坟前,嬴政好像又看见了当初那个拼了命教他、护他的老师。
如今再站在这里,他是来给老师交答卷的。
他想告诉老师,他做到了,天下统一这事儿,他扛得住,也办得到。
“历史上说秦始皇有俩老师。”
“一个是在赵国当人质时候的申越,这人是他的启蒙先生,给他打了根基,回了秦国之后,也靠着这些本事冒了头。”
“另一个是吕不韦。”
“回秦国之后,被枫为嗣子,后来又当了太子,吕不韦就成了他第二个老师。”
“说实话。”
“这俩人对秦始皇的影响都深得很,尤其是第一个申越。”
“要是他命长,史书上对他的记载肯定更多。”
站在嬴政身后的赵枫,脑子里不由得翻出了这些念头。
看着墓碑上“申越”
两个字,他自然想到了史书上那些记载。
老实讲,今天赵枫本来是不想来的。
秦王发了话,他才得以从伤兵营里脱身出来。
王命压下来,赵枫再怎么不情愿也拗不过。
“带上来。”
嬴政的声音冷得像刀。
两个禁卫押着赵偃走进来。
这人手无缚鸡之力,连镣铐都没上。
“让他跪坟前。”
嬴政沉声下令。
“诺。”
任嚣一脚踹过去,赵偃直接扑倒在地。
这回他倒是硬气了一把,挣扎着想爬起来。
他心里清楚得很,嬴政绝对不会饶了他,还不如求个痛快。
可要说自己了结——他没那个胆。
要真有胆子,早就自我了断了。
挂着个王的名头,骨子里却不是那块料。
“老师。”
“当年害你的赵偃,我押来了。
不过我没打算一刀宰了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