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
江不苟到了柳树村。
他循着数十年前的记忆,找到了姜建军的家。
里面正传来争吵。
一位他从未见过的女人,围着围裙,双手一叉腰,怒目骂道:
“你们咋那么不要脸,我家建军有老婆有孩子,他邮回来的钱,凭什么要给你们分。”
女人身材偏高,五官端正,一左一右还站着两个孩子。
男孩十一岁的模样、手里举着扫把,女孩看起有九岁,拿着一个笤帚。
都生气地对着姜建军的二弟、三妹两家人。
江不苟曾在安安珍藏的照片上,见过她的姜爹爹。
而今再看这两个小孩,长相都有姜建军的特征。
姜二婶理直气壮:
“我公公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照顾我家和桂花。”
“如今他当兵了,挣得比我们都多,每月给我们拿点钱票不应该吗?”
“再说,你没进门前,他每月都给我们十块钱。”
“现在我们也不多要,每月六块钱就行。”
姜老二等妻子说完,这才道,
“你院子这四个窑洞,修的时候,我也搭过手。”
“我家窑洞漏水,随时都会塌,匀我们两个窑,以后你家里挑水的活,都让大强干。”
“姜大强?”姜建军的妻子讥笑了声,
“他连你家的工分都不挣,一天天跟着一群二流子不着家,给你们挑过一扁担水吗,还给我挑水?”
“再说,我家建军修窑时请了小半个村的劳力,难不成我也要让他们各家都住进来?”
“这么不要脸的话你们也张的开嘴。”
“大嫂,你消消气,”姜桂花脸上虽有气,但说话的语气却比姜老二夫妻软,
“你也知道,我膝下只有个痴傻儿子,这些年光看病已经把家底花光了。”
“大哥如今在部队升职了,挣得比以前多,想来也不在乎这三瓜两枣的救济救济我们。”
“就是,你都要去随军了,还占着这几个破窑洞干嘛?”姜红红愤愤道,
“我大伯以前救过一对母女,我妈说那女人长的好看,还温柔善良,要是我大伯娶那个女人,她肯定不像你这么坏。”
她嫉妒地看了眼姜建军一对儿女,
“你们一天天吃好的、穿好的,以后还要去随军,看着我们吃糠咽菜,也不管我们死活……”
争吵还在继续。
江不苟听到了有用的信息。
这里的姜建军,依然救过安安母女。
他也照旧去当兵了。
只是这一次,他活着。
还娶了妻,有儿有女。
•
江不苟找到了大队刘支书。
刘支书一听他姓江,俨然对姜建军救人的事一清二楚:
“你是来找建军家的吧?”
“走,我带你去。”
“好人有好报啊,建军救了你四婶母女,你家带他当了兵,建军今年都升副营了……”
刘支书很健谈,江不苟只用了两句话,便套出了安安的信息。
十四年前,安安的母亲被姜建军救下。
安安出生后几个月,他四叔就找到了这里。
将她们母女接走了。
江不苟没再去姜建军家。
刘支书听他说姜老二家和姜桂花在闹姜建军家,将手里提的烟杆往手心里敲了几下,拧眉道:
“一年总要闹几回,好在建军媳妇是个厉害的,没让他们占着便宜。”
“如今村里都传建军媳妇要去随军,他们怕不抓紧闹一闹,以后天高皇帝远,什么都捞不着。”
“你放心,我保管不叫军属吃亏……”
刘支书喊了几个人,风风火火朝着姜家涌去。
……
江不苟连夜买了回南边江家的车票。
坐在车上,他理着所有信息。
如果说,他之前对他四叔只是怀疑。
而今得知他四叔十三年前就接走了安安母女。
他已有八分确认——
他四叔与他一样,来到了这个世界。
而这里的“他”之所以没有太多四叔的记忆。
一则“他”感情缺失,不关心别人;
二来,那时候的“他”还小,不常回江家老宅,多数时间跟着母亲在部队里。
而四叔常年在港城。
他们连见面都没几回。
•
两日后,江不苟到了南边火车站。
回到江家,已是下午。
厨房正张罗饭菜。
一家人看到他突然站在了门口。
显得惊讶。
母亲、继父,叔叔婶婶、哥哥嫂子,他们都还是年轻的模样。
江不苟在那个世界送走了太多人。
如今乍见他们鲜活的模样,心底触动,开口:
“我回来了。”
屋内一众似早已习惯他情感缺失的冷漠模样,而今见他似有不同,都愣了一下。
“快进来,”他母亲似想他了,眼圈泛了红,
“你父亲打听到你前几天就休假出部队了,让你哥算着时间去接你,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跑去京都了?”
“有些事,”江不苟脱掉穿了一路的外套,
“我去洗漱。”
他没在人群中看到四叔、安安和他大哥。
他猜测四叔和安安应该还在港城。
他得想办法去港城。
•
“我大哥呢?”他问。
“……你爷爷和大哥去机场了。”江大伯望着眼前这个变化巨大的继子。
“江不苟,你鬼上身了?”江承越惊疑地看他。
江承枫收回探究的视线,解说:
“四叔和安安今天回来。”
又说,“安安是四叔的女儿。”
江不苟提着衣服的手骤然一紧,转身出门:
“我去机场。”
胳膊被一把钳住。
江不苟回头。
江承越眸子变的锐利,死死盯着他:
“你真是江不苟?”
“以前你看着人在你面前死,眼睛都不眨一下。”
“为什么这次会去京都,看望刚从下放地回来的秦叔一家?”
“你见了四叔几次?知道安安长什么样吗,就要去机场接他们?”
不止江承越。
江大伯母等一众,也神色惊诧地盯着他。
突然。
门外传来车子的声音。
•
江不苟卸了江承戎钳他的力道,几步向门外走。
车子在院中停下。
车门打开。
安安从副驾驶座跳了下来。
只一眼,他便知道。
安安这一次被养得很好。
她眼底没有暗藏的警惕,身上也没有与人保持距离的冷淡疏离。
明媚俏丽极了。
三十年了。
他终于见到了她!
江不苟第一次知道,有一种情绪叫热泪盈眶。
他径直到姜安安面前。
还没来及开口。
安安眉眼一弯,便笑着跟他打招呼:
“四哥好!”
她爸给她看过家里人的照片,江安安这次虽是第一次回来,但只要见到人,就能对上号。
江不苟脸上绷的极紧:
“……我叫江不苟。”
望着她,一字一顿,
“我不是江家血脉。”
江安安:“…………”
江不苟不顾家里人,不顾敛目看他的江砚之。
他将拿了一路的精装笔记本和上海牌手表送到安安面前:
“给你买的礼物。”
江安安:“……”
这位哥哥好奇怪。
像难过,又像开心。
但她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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