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晴弯腰把脸盆捡起来,放回窗台上,嘴里还在嘟囔。
“这盆谁搁这儿的,也不放稳当。”
苏言没有说话。
他退到了窗户旁边的墙壁阴影里,整个人贴着墙,目光从窗帘的缝隙穿出去。
外面那个人还站在路灯下面。
她侧着身,怀里的文件夹换到了左手,右手腾出来拨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站了大概五六秒,她又转回头,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了。
步伐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
走出路灯照得到的范围之后,她的身影融进了前方那片更暗的树影里,看不见了。
苏言的后背贴在墙上,胸口起伏了两下。
两条腿绷了太久,膝盖有一点发软。
“哥?”
陈婉晴站在水房中间,手里还拿着脸盆,看着苏言的表情有点奇怪。
“你怎么站那儿了?”
苏言从墙边走出来,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碰翻了东西,怕吵到人。”
他的声音很平,语速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
“我先走了,你把地上的水拖干净再睡。”
“哦,好。”
陈婉晴跟在他后面走出水房,到了楼门口的时候叫住他。
“哥,等一下。”
苏言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刚才看窗外看了好久,外面有什么?”
“有只猫。”
“猫?”
陈婉晴歪了一下头,从他身后探出去看了看楼外的小路。
路灯下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怎么没看到猫?”
“跑了。”
苏言迈开步子往东门方向走。
陈婉晴站在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帽檐压得很低,步子很快。
她拿出手机准备发条消息让他路上小心,却看到实验室群聊里师姐发了一条新消息。
“导师辛苦了,在图书馆加班到十点多。”
陈婉晴看到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图书馆。
图书馆就在梧桐苑7号楼隔壁。
中间只隔了一条校园小路。
陈婉晴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条刚才苏言盯了很久的小路。
从7号楼水房的窗户看出去,那条路并不是从图书馆侧门通往教师公寓方向的必经之路。
十点多。
导师十点多从图书馆出来。
苏言十点二十在窗户前面站着不动,看外面看了很久。
会这么巧合吗?
陈婉晴把手机举在面前,盯着师姐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消息往上翻了翻,翻到群里陆知意本人发的那条。
“今晚在图书馆整理材料,刚收拾完,你们有事明天再说。”
发送时间,十点十八分。
陈婉晴吸了一口气,退出群聊,锁了屏幕。
她没有给苏言发消息。
苏言沿着来时的路往东门走,步子压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十点二十七分。
他还有三分钟。
保安亭前面的闸机还亮着绿灯,年轻的保安换成了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苏言快速出了闸机,走到路边临时停车位,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在一点钟位置,左肘抵着车门扶手,上半身重心偏左。
他坐了大概一分钟,车里很安静。
拧了一下钥匙,车子发动了。
开出五百米之后,他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
等红灯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身后。
江城大学东门的灯光在后视镜里缩成了一个小亮点,越来越远。
她在那个灯光下面的某个地方。
在他看不到的校园深处,沿着那条小路,走回她住的教师公寓。
怀里抱着一摞文件,肩膀比从前窄了一圈,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瘦。
苏言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看向前方。
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
车子开到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十点五十了。
苏言熄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陈婉晴发了一条消息。
“哥,到家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
“嗯。”
陈婉晴那边没有再回。
苏言退出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
通讯录的界面闪了一下,他往下翻了翻,又翻回来。
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路灯,梧桐树,米白色风衣,怀里的文件夹。
她在路灯下停了一下,侧着身,像是听到了什么。
不锈钢脸盆砸在地上的声音,她听到了吗?
苏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听到了又怎么样。
她不可能知道那是他。
一楼水房,一个不锈钢脸盆掉在地上,那可以是任何人。
他的脸没有暴露,他的声音没有传出去。
她什么都不知道。
苏言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心里很清楚,他在骗自己。
那个停下来的瞬间,她侧身的角度,她右手拨头发的动作,她站在路灯下面那五六秒钟的沉默。
苏言攥着枕头,指节收得很紧。
他在这座城市里藏了三年。
换了号码,注销了账号,戴帽子,戴口罩,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他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子,走在她生活的边缘,谁都看不见。
但今天晚上他发现,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只有十五米。
十五米之外是一扇窗户,窗户里面站着他。
十五米之内是一盏路灯,路灯下面站着她。
中间隔着一面墙,一层玻璃,一块窗帘。
还有三年。
手机在床头柜上又亮了一下。
苏言侧过头看了一眼。
是陈婉晴。
“哥,我刚才查了一下群聊记录,导师今晚在图书馆加班,十点多才出来。”
“图书馆就在我们7号楼旁边。”
苏言盯着这两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三个字。
“我知道。”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陈婉晴发过来一句话。
“哥,你刚才在窗户那儿看的不是猫吧。”
苏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没有回复。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窗帘没拉严,路灯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窄窄的光带。
和她办公室天花板上的那种路灯光,照进来的角度应该差不多。
苏言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把闹钟调到六点半。
放下手机的时候,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推送通知。
江城大学校友系统更新提醒:您的校友信息已被查阅,如需更新个人资料请登录系统操作。
苏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
通知详情里写着:您的毕业登记信息于今日被教职工权限账号查阅。
教职工权限。
苏言盯着这五个字,瞳仁里映着手机屏幕的白光。
他慢慢退出通知页面,锁了屏幕。
房间里很安静。
他躺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
教职工权限。
江城大学的教职工。
查了他的毕业登记信息。
苏言慢慢把手臂搭在额头上,挡住了路灯光。
苏言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一直到窗外的路灯自动熄灭,天花板上那条光带消失了,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没有睡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