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晴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很安静。
陆知意把红笔放下,盖上笔帽,手指在笔身上搓了两下。
她把稿子合上推到桌角,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她拿起手机,指纹解锁,打开备忘录。
叫苏言的文件安安静静地排在列表最上面。
她点进去,光标闪在那行字的下面,她开始打字。
球在你这边了。
打完之后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按了删除键。
不对,她从来不用这种说法。
重新打了一行。
我说了让你来,你来不来?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又删掉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机拿在手里,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着。
最后什么都没写,直接关掉了备忘录,拉开抽屉第二层。
牛皮纸信封还在老位置,信封正面是苏言的字,陆知意。
她把信封翻过来。
背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铅笔字,都是她后来陆续加上去的。
身份证号,一串十八位数字。
母亲姓陈,后面画了个小圆圈。
婉晴同母异父,这行字写得比别的都小。
建筑学2017级本科,后面标注了已确认。
盛景建筑设计公司,后面打了个问号,又被划掉了,换成了已确认。
她在最下面找了一小块空白的地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用很轻的力道写了三个字。
我等你。
写完之后她把信封放回抽屉,用那摞打印纸压好。
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是实验室群聊,师姐发的消息,问明天组会的PPT模板用哪个版本。
陆知意回了一条,放下手机。
她重新拿起论文稿和红笔,翻开刚才没改完的那一页,从断掉的批注接着往下写。
写了三行,搁笔。
她发现自己在第二行的批注里写了注意逻辑的连贯性,但第三行写的是三天。
两行字,跟论文批注完全不搭边。
她用修正带把那两个字盖掉,继续改。
改到第七页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导师?”
是陈婉晴的声音。
“进来。”
门推开了一条缝,陈婉晴探了半个头进来。
“我刚才走的时候把水杯忘在您桌上了。”
“在那边。”
陆知意抬了一下下巴,示意窗台的位置。
陈婉晴走进来拿水杯的时候脚步很慢,眼睛一直往陆知意脸上瞟。
“拿完了?”
“拿完了。”
“还有事?”
陈婉晴抱着水杯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
“导师,您还好吗?”
“我为什么不好?”
“就是……刚才那些话……”
“刚才哪些话?”
陈婉晴被问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
陆知意把红笔搁在论文上,看着她。
“你是不是想问我,说完那些话之后有没有什么感觉。”
“嗯。”
“你觉得我应该有什么感觉?”
陈婉晴咬了一下嘴唇。
“我觉得您应该挺难受的。”
陆知意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在论文上写批注。
“导师?”
“你觉得难受是因为你替我代入了,但你不需要。”
陆知意的红笔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横线,在旁边标了四个字。
“我说的话我说之前就想好了,说出来也不后悔,所以谈不上难受。”
“那您……”
“婉晴。”
“嗯?”
“你的水杯拿到了,你的论文我给你了,你还站在这里是等我给你加作业吗?”
陈婉晴抱着水杯战术后仰,转身开了疾跑。
“我走了导师。”
“把门带上。”
门关上之后,陆知意握笔的手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她在论文空白处写了个3,又划掉了。
三天。
她给自己定了三天的期限。
第一天眨眼就过去了。
上午两节本科课,下午一个组会,晚上在办公室改论文到九点半。
陈婉晴在组会上汇报的时候提了一嘴,说她哥最近在赶一个设计方案,每天加班到很晚。
“你哥做什么设计?”师姐随口问了一句。
“建筑设计,好像是什么旧城改造的投标。”
“挺忙的啊。”
“嗯,他说下周一要给甲方看初稿,这段时间都在赶。”
陆知意坐在会议桌的主位,手里拿着陈婉晴的汇报材料,眼睛落在第四页的参考文献列表上。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手指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第二天。
还是没有消息。
中午吃饭的时候师姐蹲在实验室吃盒饭,一边吃一边跟陈婉晴聊天。
“你哥上次送的那个银耳羹真的好喝,还有吗?”
“我不知道啊,得看他有没有空做。”
“你让他多做一份呗,我花钱买都行。”
“师姐你别闹了。”
陆知意从资料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期刊,经过她们旁边的时候,师姐赶紧把盒饭藏到桌子底下。
“导师,我没在实验室吃饭,我就是闻了闻。”
“盒饭端到休息区去吃。”
“好的好的,马上走。”
师姐夹着盒饭溜了,陈婉晴看了看陆知意,赶紧站起来要跟着走。
“婉晴。”
陈婉晴心跳一顿,停住脚步,转身。
“导师怎么了?”
“你上次交的那份石桥巷实地照片整理好了吗?”
“整理了一部分,还有几个角度的拍摄数据没标注完。”
“周五之前交给我。”
“好的。”
陈婉晴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导师,我哥他最近真的很忙……”
“你的石桥巷照片,周五之前。”
陈婉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
第三天。
苏言没有来。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让陈婉晴带任何东西。
下午五点半,陆知意从图书馆回办公室,路过实验室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你哥今天又加班啊?”
是师姐的声音。
“嗯,他说方案改到第五稿了,刘工要求很高。”
“他天天吃什么啊,不会天天吃外卖吧?”
“他做饭比外卖好吃多了,但是这段时间这么忙,应该是吃外卖了。”
“你哥真是全能型选手啊,又会做饭又会画图还会修水管。”
“别提修水管了,上次他来修完之后满身都是水的回去。”
陆知意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两秒。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进去之后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
天快黑了,路灯刚亮,楼下那条通往校门的路上有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往外走。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那条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是她等的那个。
她把牛奶从保温杯里倒出来,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五十二三度。
是她自己泡的,按照他以前教她的方法,先用开水烫一遍杯子,再把牛奶倒进去,等三十秒。
她每次都会多等五秒,因为她掌握不好手感。
只有他能不用温度计就把温度拿捏到正好。
她把牛奶喝完,走回桌前。
打开台灯,拉上窗帘。
论文摊开在面前,她拿起红笔,从第一行开始改。
改了五行,很稳,每一条批注都写得工工整整。
改到第六行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秒。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陈婉晴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今天下午陈婉晴交的照片文件。
她什么都没打,退出了微信。
手机放回桌上,她重新拿起笔,把第六行的批注写完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把笔帽盖上,手掌平放在论文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又一根一根地松开。
桌上的台灯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暗处。
三天了。
他没有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