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静了不到两秒钟。
陆知意看着门口的陈婉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人。
“图纸放桌上就行,顾问组那边的修改意见我今晚看。”
声音很平,像是在结束一段正常的工作交接。
苏言没有转身,把茶杯稳稳放在桌面上,离陆知意的左手大约一拳的距离。
他把帽檐往下拉了一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从办公桌和书架之间绕了半步,朝侧门走过去。
经过陈婉晴视线边缘的时候,他的步速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身体侧着,脸被帽檐遮了大半。
侧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几步鞋底蹭地面的声音,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婉晴站在门口,手还撑在门把上,手指没有松开。
陆知意用两根手指把茶杯拉到面前,喝了一口。
“进来坐。”
陈婉晴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她迈进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软,走了两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票根的事她知道,保温桶的事她也知道。
可猜到是一回事,亲眼撞见哥哥端着杯子凑到导师嘴边,是另一回事。
陆知意看着她。
“门关上。”
陈婉晴回身把门关了,转过来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她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掌心。
陆知意把茶杯放下来,端正了坐姿。
“你跑上来的?”
“嗯。”
“气喘成这样,不至于吧。”
陈婉晴吸了口气。
“陆老师,我刚才看到……”
“看到什么?”
陈婉晴的嘴唇动了动。
陆知意看着她,等了三秒。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在喝茶,顾问组今天送了一批修改意见过来,你看到了桌上那叠图纸没有?”
陈婉晴的视线挪到桌面,图纸确实摊在一边,蓝色封面,顾问组的抬头。
“看到了。”
“我跟顾问组的人交接图纸,有什么问题吗?”
这句话的逻辑严丝合缝。
陈婉晴咬了一下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她不是没长眼睛。
刚才那个背影,那个右肩的弧度,那只端着茶杯递到嘴边的手,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跟顾问组的人交接图纸,谁会端着茶杯喂到人家嘴边?
但陆知意的语气太稳了。
稳得让陈婉晴找不到任何可以追问的缝隙。
陆知意靠在椅背上,声音缓了一点。
“你脸这么红,是跑上来跑的,还是被什么事气的?”
陈婉晴抓住了这个梯子,赶紧往下滑。
“被气的。”
“谁气你了?”
“楼下那个不会说人话的结巴。”
陆知意看着她。
“张远?”
陈婉晴愣了一下。
“您知道?”
“之前留意过。”
陈婉晴没深想,情绪一下子涌上来了。
“他今天在走廊里拦住我,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跟我说他计算过我出现的概率。”
陆知意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概率?”
“对,百分之八十七点三,他连小数点后面一位都给我算出来了。”
陈婉晴越说越来气。
“他说他每周一三五下午两点十分到两点十五分之间都站在三楼走廊,因为那是我经过的概率最高的时段。”
陆知意没有打断她。
陈婉晴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旁边一堆人看着,还有人拍视频,他站在那里脸红成那个样子,话都说不利索,结结巴巴的,我都替他尴尬死了。”
“然后你就跑了?”
“我不跑难道站在那里跟他讨论正态分布吗?”
陆知意看了她一会儿。
“你觉得他的问题是什么?”
陈婉晴脱口而出。
“他不会说话,有话憋在心里不说,要说就说一堆让人听不懂的东西,简直跟我那个患了重度社交沟通障碍的木头老哥一模一样。”
这句话说完,陈婉晴自己顿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知意的手指在茶杯杯壁上停了一瞬。
“你哥也这样?”
陈婉晴张了张嘴,想往回收,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就是打个比方。”
陆知意没有追问,把茶杯放回桌面,声音平下来。
“你嫌张远不会说话,但你有没有想过,他那些话不是不会说,是说不出来。”
陈婉晴抬头。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陆知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婉晴脸上。
“语言系统的紊乱,往往是因为面对了一个他极度在乎,但又觉得自己配不上的人。”
陈婉晴的嘴巴慢慢闭上了。
“想表达的东西太多太密,通过语言输出的通道又太窄,所以堵住了。”
陆知意的语气跟在课堂上拆解论文逻辑的时候一样,条理分明,一层一层地铺。
“他不是笨,也不是不在乎。”
“他是怕惊扰了你。”
陈婉晴握着笔记本的手指松了。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有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上一叠论文的边角翘了一下。
陈婉晴低着头,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
“可是他为什么不说,虽然说出来我还是会拒绝?”
“他已经在说了。”
陆知意指了指她。
“他每天算你出现的时间,研究你喝什么口味的奶茶,在你的解题空白处写一段话,这些全都是他说出来的东西,只不过不是用嘴。”
陈婉晴坐在那里没动,脑袋里一团浆糊。
她的眼前不断闪过张远涨红的脸,那些颠三倒四的话,那些整整齐齐放在桌上的奶茶。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画面里又出现了另一个人。
一个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粥,把保温桶的温度精确到分钟,却从来不肯多说半句话的人。
她从未见过她哥跟谁说过什么多余的话。
但他会记住陆知意不吃姜,会给汤里多放两块山药。
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胃药塞进口袋,会在被问到感情时只回四个字:等我想好。
陈婉晴抬起头看着陆知意。
“陆老师,那如果有个人,他什么都做了,什么都给了,就是不肯开口说那句最重要的话呢?”
陆知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那就等他准备好。”
“如果他永远都觉得自己没准备好呢?”
陆知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是暗的。
过了几秒钟,她说了一句。
“那就让他知道,他不需要准备到满分,才有资格站在那个人面前。”
陈婉晴攥着笔记本的手紧了一下。
这句话她在某个地方听过,或者说,很像某个人会说的话。
但她没来得及细想,因为陆知意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陈婉晴的视线本来应该移开的,但那条消息弹出来的角度刚好对着她。
屏幕上浮着一行微信通知。
发送人的备注名没看到,但那句话她看得清清楚楚,看得她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刚出校门,你给婉晴布置的作业是不是太少了?”
但随后整个人钉在了椅子上,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
是那句话里提到了她的名字,语气随意得就像两个人已经这样聊了很久很久。
陆知意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你论文第三章的注释格式还没改,回去之后今天发给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