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晴坐在课室靠窗的位置上，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文学院教务办公室发来的正式通报邮件。
何嘉树，博士研究生二年级，因恶意造谣及侵犯他人名誉权，经风纪委员会调查核实，即日起暂停学业，进入停学查核程序。
她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长地吐了一口气。
胸口那沉重的压力，终于完全消散了。
李鸣抱着两叠专业期刊从拐角走出来，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奏，在距离她大约半米远的地方停住。
“小师姐，给你。”他从两叠期刊中间抽出一份薄薄的册子，伸手递过来。
陈婉晴接过去翻了翻封面，是一份德文文献的中文译本，排版规整，每一页的右侧边距都留得很宽敞，方便做批注。
封皮右上角用红笔写着三个页码，字迹工整但带着一点赶工的潦草。
恰好是她需要的文献。
“这是你翻的？”陈婉晴惊讶道。
“倒也不是，网上有现成的机翻版本，我只是校对了一遍语序，把几个关键术语的对照标在旁边了。”李鸣淡定的很，“你第五章要用的那几段在第七页和第十二页，红笔标注的位置。”
陈婉晴翻到第七页，果然看到几行专门用红笔标注了，旁边用更小的字写了原文术语和她论文里对应的概念。
她抬起头想问他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嘴巴张开又合上了。
他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她离得近，看见了。
“走吧，回课室。”李鸣没给她继续观察的机会，侧过身往前走了两步。
陈婉晴把译本夹在自己的笔记本中间，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李鸣的步子比她大，但走得不快，像是刻意在控制速度，让她能跟上。
风从走廊尽头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李鸣卫衣的下摆被吹起了一个角，露出里面深灰色的T恤边缘。
陈婉晴的目光落在那个被风掀起的衣角上，又顺着往上移了一点，移到他因为抱着两摞期刊而绷紧的小臂上。
她想起那天在图书馆门口，那杯咖啡泼过来的时候，他侧身挡在她前面，也是这条手臂，袖口被染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当时她急着帮他擦，手指按在他袖子上，能感觉到布料底下手臂的温度比她想象中高出很多。
“你盯着我看什么？”李鸣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胡说，我没有。”陈婉晴的视线立刻弹射回到正前方，声音比平时高了些，“我在看你抱的期刊歪了，要掉了。”
“没歪。”李鸣低头看了一下。
“歪了，左边那摞往外倾了。”
李鸣又低头看了一眼，用下巴压了压左边那摞期刊的顶端：“行了，没倾。”
课室的门开着，赵琳已经坐在里面了，电脑屏幕亮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李鸣侧身让陈婉晴先进门。
两个人同时往门框里迈的时候，陈婉晴的肩膀擦过李鸣的上臂外侧，接触面积很小，隔着两层衣服蹭了那么一下。
但那一小片皮肤传过来的体温不低。
陈婉晴的脚步快了两拍，绕过椅子坐到赵琳对面的位置，右手不动声色地抬起来，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耳廓。
烫的。
她把译本翻开铺在桌面上，眼睛盯着第七页那几行铅笔下划线，但余光忍不住往左边飘了飘。
李鸣已经坐下了，把期刊分成两摞放在桌角，打开电脑登录邮箱，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好像刚才走廊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那份熬夜校对的译本，只是顺手的事。
陈婉晴把视线收回来，拿起笔在译本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握笔的那只手指尖还是热的。
赵琳坐在对面，眼睛始终没离开电脑屏幕，打字的速度均匀而稳定，嘴角的弧度微上扬了那么一点点，像是刚看到了一条有趣的新闻。
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在微信的文件传输对手里打了一行字：
小师弟的眼下有黑眼圈。小师妹进门的时候耳朵红了。嘿嘿。
陈婉晴写完批注，忽然想起一件事，偏过头朝李鸣那边开口：“你这份译本，是什么时候开始弄的？”
“上周。”李鸣点开一封邮件，头都没偏。
“上周哪天？”
“你跟章老过完框架稿那天晚上。”
陈婉晴算了一下时间，那天晚上她在课室待到九点才走，李鸣比她还晚十分钟离开。
也就是说他回去之后还在弄这个。
“你自己的数据不用跑吗？”
“跑完了。”
“跑完了还熬夜？”
李鸣终于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我没熬夜，十二点之前睡的。”
骗人。
陈婉晴看着他眼下那圈青色，把这两个字咽回去没说出口，低下头继续在译本上做标记。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课室里响了好一阵，她翻到第十二页，发现李鸣在页脚用括号补了一句话：这段跟你第五章2.3节的论点可以互引，但注意引用格式是MLA不是APA。
字很小，笔迹端正，藏在页脚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如果不是她逐字逐行地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陈婉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赵琳打字的声音都停了。
“婉晴？婉晴？”赵琳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
“啊，怎么了师姐？”
“叫你几声都没反应，你没事吧？”
“没事。”陈婉晴合上译本，把它放在自己的文件夹最上面，“我去接杯水。”
经过李鸣身后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头发短短，后颈的线条干净利落。
陈婉晴握着水杯快步走过去，心跳加快。
她站在饮水机前面接水，杯子都满了还没松开按钮，直到水溢出来烫了一下手指才回过神来。
“嘶。”她甩了甩手。
“小师姐，小心点，别烫着。”李鸣的声音从座位那边传过来。
陈婉晴端着水杯走回座位坐下，把杯子放在桌面上，低着头翻开论文文档，耳朵尖上那点粉色一直到她写完两段正文都没消退下去。
赵琳关掉备忘录，打开了论文修改的窗口，键盘声重新响起来，节奏稳定。
课室恢复了安静，三个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只有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翻动桌上某本期刊的书页。
陈婉晴握着笔写字，写了半页纸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从刚才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想起何嘉树那个名字。
她脑子里装着的是李鸣译本上那行小字，是他抱着期刊走在前面被风吹起的衣角，是他肩膀擦过她的时候那一小片不算低的体温。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那么一会儿，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写下一行。
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苏言的消息：晚上回家吃饭，给你炖了排骨。
陈婉晴回了一个好字，又看了看旁边那份红笔标注的译本，打了一行字发给苏言：哥，我好像有点奇怪。
苏言秒回：哪里奇怪？今天被章老批的体无完肤？下个章程马上就要启动？
陈婉晴一看就急了：呸呸呸，你个大乌鸦嘴。
她打了几个字又全删掉，最后发了一句：算了，回去再跟你说。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眼角的余光里李鸣正好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
陈婉晴飞快地把目光钉回论文上，握笔的手指收紧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