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内堂的门被关上,落锁声清脆。
徐妙锦看着两个撒泼的妇人,语气冰冷:“今日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胖妇人脸色微变,随即叉腰大骂:“怎么,皇家铺子卖了害人的东西,还敢关门扣人?”
“外面都来瞧瞧!八百两银子买了一身病,瑶池阁还要灭口了!”瘦高妇人跟着扯开嗓子。
解知微皱起眉头,上前半步。
“两位先别吵。你们既说衣物有问题,便请那起疹的夫人过来,瑶池阁可以请应天府最好的大夫,当面验伤。货物若有问题,照价赔付;若有人蓄意污蔑,也该依法追责。”
胖妇人又是一口唾沫啐在她脚边,“少拿官家小姐的架子压人!今日不退八百两,再赔三倍现银,我们便去敲登闻鼓,让满城百姓都知道皇家商号欺负人!”
解知微眉心微蹙。
眼前两人根本不打算讲道理。从进门开始便没问过掌柜,也没提出验货。莫非她们只想把动静闹大,让瑶池阁背上卖假货、欺压客人的名声?
徐妙锦已经拿起桌上的托月衣,摸了摸内衬,又翻开腰侧接缝,最后捻起领口的一截暗线。
“这件衣服,你们说花了八百两?”
“当然!”胖妇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票据,重重拍在桌上,“白纸黑字,上面还有瑶池阁的印!”
徐妙锦没有理会票据,而将衣物内衬翻到众人面前。
“瑶池阁的贴身衣物统一使用松江细棉,腰线要走两遍回针,边角还会夹一层软纱防止磨损。”
她指尖从粗糙的接缝上划过。
“这件用的是普通粗棉,针脚只有一层,夹纱也省了。连仿制都舍不得下本钱。”
胖妇人并未惊慌,抓起桌上的票据,继续嚷道:“衣服被人换过也说不准!票据总归是真的!”
“票据同样有问题。”一直坐在右侧的张妍开口了,她拿过那张票据,先看朱印,再看边角,随后从桌边的存根匣中抽出一张真票。
两张票据并排放下,差别立即显现。
“瑶池阁贵重货物的售票一式两联。”
“客人持正票,店中留存根。票上有编号、骑缝暗记和经手女官的私章。”
张妍点了点假票的右下角。
“你们这张只有一枚仿造的店印。编号空白,骑缝不合,经手人也没有署名。”她抬起眼,语气冷静,“你们一不带苦主,二不请大夫,三不去衙门告状,进门便索要三倍现银。这叫讹诈。”
瘦高妇人见势不妙,猛地坐到地上,拍着腿便哭喊:“官家小姐合起伙来欺负百姓了!开门,我要让全应天的人都来评理!”
李月娥脸色微白,却没有跟着另外两名姑娘后退。
她先将桌上的货册合拢,又把散落的银票存根依次收进木匣。
“拿去上锁。”她把木匣交给侍女,“再让账房核查近三个月的托月衣售卖记录。票号、买主和经手人,一个都不能漏。”
朱善清眼中多了一丝赞许,仍旧没有出声。
胖妇人已经冲向门闩。两名女护卫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挡住了她。
“让开!”她抬手便要推人。
啪!
乌木腰牌落在桌面,“魏国公府”四个字,正对着两名妇人。
徐妙锦在桌边坐下,淡淡开口:“认得上面的字吗?”
“再嚎,我就让人把你的舌头拔了。”
胖妇人盯着“魏国公府”四个字,一下子停住了动作。
徐妙锦继续开口:“伪造票据,聚众讹诈,开口便是八百两。送到衙门后,重杖、追赃、编管,一项都少不了。”
瘦高妇人眼珠一转,又想放声哭嚎。
徐妙锦抬眼,冷喝出声:“再敢扰乱内堂,先掌嘴封口!”
瘦高妇人张开的嘴又闭了回去。
解知微站在一旁,视线落在魏国公府的腰牌上。
徐妙锦已经压住了局面,代价也很清楚。
今日之事一旦传开,外面的人或许不会骂瑶池阁,却会指责魏国公府仗势压人。
徐妙锦主动把这份骂名接了过去。
胖妇人的额头渐渐冒汗,她和同伴对视一眼,迟迟没有开口。
徐妙锦也不催,只将假票推到桌案中央。
沉默越久,两名妇人承受的压力越大。
瘦高妇人最先扛不住,双膝一弯跪倒在地,“贵人饶命!”
胖妇人脸色一白,也跟着伏了下去,“我们只是替人办事!”
徐妙锦问道:“谁?”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胖妇人急声回答,“下巴有颗黑痣,穿青色直裰,说话带江北口音。”
“他先给了我们每人五两定钱,答应事情闹成后再给五十两,还会安排车马送我们离开应天。”
“在哪里见的人?”
“秦淮河东面的柳叶巷。”
“具体位置。”
“巷口往里第三间院子。”
“什么时候?”
“昨日申时。”
徐妙锦看向张妍:“张家姐姐,可曾记下?”
张妍将口供逐条写在纸上,又让两名妇人按下指印,“全记下了。”
她话音刚落,门外已经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数名兵马指挥司校尉进入内堂,领头总旗向朱善清行礼,又朝众人抱拳。
张妍将假衣、假票与口供分别封好,“先核验瑶池阁售货存根,再按口供查柳叶巷。两名涉案者分开关押,途中不得交谈。”
“卑职明白。”
总旗挥了挥手,校尉将两名妇人分别带走。
房门重新合上,内堂终于恢复安静。
朱善清把水银镜放回锦盒,脸上露出笑意。
“徐家丫头眼力好,胆子也够大。”
“张家丫头知道留证、报官、分押,处置得很稳。”
她又看向李月娥。
“刚才众人都在盯着闹事者,只有你先收账册和存根。若真有人趁乱毁账,后面的案子便难查了。”
李月娥起身行礼。
“月娥只懂些管家的笨办法。银钱出了争议,账册和票据便是根本,不能让人碰乱。”
朱善清点了点头,她又看了一眼解知微,没有评价。
侍女很快收走碎瓷和污水,重新奉上热茶。
“今天让各位受惊了。”朱善清笑着说,“新到的洋绒和香水改日再看,诸位先回府歇息吧。”
众女依次告辞。
走出瑶池阁时,几辆马车已经停在门前。
解知微坐进自家车厢,帘子缓缓落下。
兵马司的人踏进内堂时,她便觉得时间对不上。从张妍的侍女离开,到校尉抵达,前后连一盏茶都没有。
秦淮河附近人流拥挤,寻常报案绝无这般速度。
朱善清从始至终也太过镇定。护卫提前守住两道门,伙计及时引开前厅客人,连兵马司都候在附近。
所有细节拼到一起,答案已经清楚。
解知微缓缓闭上眼。
她守住了礼法,也提出了验伤、对证和赔偿程序。可皇家真正想看的,还有临危决断,以及愿不愿意替东宫承担风险。
这一局,徐妙锦走在了她前面。
另一辆马车内,徐妙锦望着窗外,眉心始终没有舒展。
丫鬟坐在对面,忍不住问道:“小姐,刚才何必拿国公府的腰牌压人?传出去,外面要说魏国公府跋扈。”
徐妙锦收回目光,看向丫鬟,“瑶池阁的护卫若当众拿人,明日被骂的便是东宫。我用魏国公府的腰牌,外面的非议自然落到魏国公府头上。”
丫鬟怔怔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徐妙锦却轻轻皱眉。
......
瑶池阁内堂,侍女收拾桌上的碎瓷片和茶水。
朱善清摆手,挥退侍女,又让女护卫守住外门,侧间的帘子掀开,王福从里面走了出来,躬身行礼。
“看清楚了?”朱善清问。
“回殿下,都看清楚了。”王福笑着答道。
朱善清瞥他一眼,失笑道:“那两个撒泼的女讼棍,公公从哪里寻来的?”
“应天府女牢。”王福低声回答:“犯的是讹诈轻罪,,府衙已经判了劳役。老奴让府尹当面问过,她们自愿配合今日考校,事后减去部分劳役,家中再给二十两安置银。”
“相关文书已经单独封存,不会坏了司法规矩。”
朱善清又问:“柳叶巷的假线索呢?”
“安排的是宫中暗卫。”
“兵马司核验完口供,案卷会送回应天府,以奉旨考校的名义封存。经手差役不会担责,也不会牵连百姓。”
朱善清摇头无奈道:“父皇为了选个孙媳妇,还真是......”
王福笑了笑:“皇爷说,太孙妃将来要掌六宫,光看家世、女红和诗书远远不够。更要看谁遇事不慌,谁守得住后宫,谁愿意替皇家担事。”
朱善清点了点头,“那便劳烦公公如实回禀给父皇吧。”
“老奴明白。”王福躬身退出瑶池阁,登上一辆没有标记的青篷马车。
马车穿过秦淮河畔,径直驶向皇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