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海的尸体还在淌血。
旧港码头外,两百艘悬着爪哇旗号的战船已经压住海面。码头内,四百余名海盗头领跪在地上,无人敢抬头。
郑和站在高台中央,身后的大明龙旗迎风展开。
“杜海觉得他的刀比大明的火炮还厉害。所以,他死了。”郑和目光扫过众人,“现在,还有谁反对大明接管旧港?”
海浪拍击栈桥。
跪在最前排的几名寨主把额头死死抵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陈祖义已经死了。黑礁湾被封,红树林暗道被堵,爪哇援军一百二十艘战船更在明军炮火下化为残骸。
他们还能拿什么反对?
“很好。”郑和抬手。
王景弘将盖着东宫宝印的敕令展开,站到高台一侧,朗声道:
“奉皇太孙钧令,自今日起,废除渤林邦国伪号,旧港设大明市舶司行署。”
“凡入港交易的货物,一律十五税一。市舶司验货开票,凭票进入大明辖区,沿途不得重复征收。”
“按章缴税、登记航线的商船,可列入大明护航名册。谁敢在大明商路上劫船,大明水师便追到他的老巢。”
听到这里,外围的华民商户纷纷抬头,不少人眼眶发红。他们在南洋讨生活,最怕的便是海盗和地方土王层层盘剥。
可如今只需交一笔明税,便能换来大明水师护航。
这笔账,谁都会算。
王景弘继续宣令:
“各寨岸炮、重铳、火药库全部封存。商船防身器械限额登记,一船一册。”
“私藏军械、聚众为盗者,依大明律处置。陈祖义账册上有命案的,逐一复审。证据确凿者依法问罪;从犯编入劳役营;受胁迫的水手登记造册,愿受训者可转入市舶司船队。”
华民们面露狂喜,施进卿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大明,终于要在南洋扎根了!
几名手上沾满人命的海盗头领,却瘫软在地。
陈祖义记账极细,谁劫过哪条船,杀过多少人,分过多少银子,册子上全有记录,跑不掉的。
宣读完毕,郑和取出一枚临时官印,“施进卿。”
施进卿快步出列,双膝跪地,“草民在!”
“本都督暂署你为旧港市舶司安抚使。”
“七日内清理码头,恢复商铺,登记户籍。三个月后,朝廷会派人考核。干得好,官印留下;出了差错,本都督亲自收回来。”
施进卿双手接印,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
“属下领命!大明王师解救旧港华民,属下愿以全族性命担保,绝不辜负殿下与大都督!”
话音刚落,外海忽然传来三声沉闷号角。
“呜——”数百面船帆同时转动。
王景弘快步登上高台,将千里镜递给郑和,“大都督,外海船队开始变阵。他们派出一艘使船,要求入港。”
郑和举起千里镜。
海面上,两百余艘战船分成三层,压住了旧港外的主要航道。
船头悬着东王旗。其中大部分战船宽腹高艉,吃水较深,明显属于爪哇西王水师。
那些东王旗颜色鲜亮,一眼便知全是刚换上去的。
郑和放下千里镜,眼中没有半分意外。
陈祖义留下的密信中,早已写明西王的计划:若旧港战胜大明,西王顺势接管此地;若旧港战败,西王便悬挂东王旗号,将所有罪名扣在东王头上。
算盘打得很响。
就在此时,外海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王景弘低声道:“大都督,使船到了。”
郑和冷笑,
“让他们过来。本都督倒要看看,这南洋的土王,骨头有多硬。”
片刻后,一艘装饰华丽的爪哇使船靠岸。
一名身穿金线长袍、头戴珠冠的爪哇使臣,在数十名佩刀武士的簇拥下,趾高气昂地走上码头。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海盗,径直来到高台下,用生硬的汉话大声道:
“我乃满者伯夷国(爪哇)东王特使,巴图!”
“旧港乃我满者伯夷之属地。东王有令,感谢大明水师代为清剿叛逆陈祖义。请大明将军交出旧港控制权,退出这片海域。东王将赏赐大明将士黄金百两,香料十船!”
此言一出,码头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王景弘气极反笑。黄金百两?香料十船?你还真是打着东王的幌子,张口就来啊!
郑和却没有发怒,居高临下地看着巴图,眼神冷漠。
“旧港,是大明的。”郑和吐出几个字,他并没有当即拆穿巴图。
巴图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大明将军,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满者伯夷两百艘战船就在港外!东王大军随时可以踏平这里!”
“是吗?”
郑和眼中满是戏谑,缓缓拔出腰间御赐的长剑,斜指海面。
“王景弘。”
“末将在!”
“教教他,怎么跟大明的将军说话。”
“轰!”
破浪号上,一门长身舰炮猛地喷出炽烈的火舌。
一枚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精准地砸在巴图那艘华丽使船的桅杆上。粗壮的木制桅杆瞬间折断,巨大的帆布轰然倒塌,将几名爪哇武士压在下面,惨叫连连。
木屑飞溅,碎浪翻涌。
巴图吓得一哆嗦,头上的珠冠滚落在地。他身后的爪哇武士本能地拔出弯刀,却被周围瞬间举起的数百支燧发枪逼得不敢动弹。
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你……你们竟敢对东王特使开炮!”巴图色厉内荏地大叫,双腿却在打颤。
郑和收剑入鞘,缓步走下高台。
他来到巴图面前,比这个爪哇使臣高出一个头,极具压迫感。
“特使?”郑和冷笑,“在大明面前,南洋没有王。你满者伯夷国,未经大明册封,自立为王,本都督还没治你们的僭越之罪,你倒敢来要大明的地盘?”
巴图咬牙切齿:“旧港历来是我满者伯夷的领土!”
“以前是谁的,本都督管不着。”郑和负手而立,声音冰冷,“现在,大明的舰队在这里,火炮在这里。剑锋所及,皆为明土。”
“你——”巴图气结。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王。”郑和打断他,“旧港,大明接管了。限他三日内,备齐国书,亲自来旧港向大明称臣纳贡。否则,大明的舰队,会亲自去爪哇岛走一趟。”
“滚!”
巴图脸色铁青,自知在别人的地盘上讨不了好,只能恨恨地一甩袖子,带着残兵败将爬上破损的使船,灰溜溜地划向外海。
王景弘看着远去的使船,啐了一口:“大都督,这帮爪哇人肯定不服气。外海那两百艘战船,怕是要作妖。”
“不服气,打服就是了。”郑和说罢,转身便走。
......
作战室里,海图铺开。
王景弘指着旧港外海的区域:“大都督,敌军两百零三艘。其中大肚战船一百四十余艘,快桨船四十余艘,还有二十多艘旧船吃水很浅。”
“那些旧船甲板堆满木桶,多半准备改成火船。”
郑和看向一名老船工,“今夜潮向如何?”
老船工立即答道:“三更前向外退,四更开始回涨。今夜有东南风,过了子时会渐渐转北。风一转,敌军火船便能顺势冲港。”
郑和伸出手,在海图左侧划出一道弧线,“他们刚在黑礁湾折了一百二十艘船。这一次,一定会避开白日强闯,也不会把主力全塞进一条水道。”
“火船先冲,快船分进,主力随后接舷。”
王景弘点了点头,“咱们的大船若在湾内挤成一团,确实难躲。”
“那就不躲。”郑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太孙殿下告诉过咱,艾公说过:‘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既然他们敢挑衅我大明,那便永远留下吧。”
王景弘一愣,嘟囔道:“艾公是谁?”
“这个你别管,传令全舰队!”
“二十艘炮战福船,趁退潮进入外港深槽,按浮标横列下锚。”
“首轮装实心弹,打桅杆和船腹。敌舰进入三百步后换开花弹,逼近百步再上散弹。”
“其余二十八艘运输福船留守内港,护住伤员、俘虏、粮仓和火药。”
“二十六艘快船分作两队。十六艘伏在两侧礁带,专打火船。剩下十艘藏进红树林水口,等敌军主力越过浮标,从后面截断退路。”
王景弘迅速记下军令。
郑和继续道:“每艘主战舰铺湿毡,甲板备沙。水手长带人守住钩索和长篙。远洋卫火铳手分列上层甲板,按鼓点轮射。”
“重甲前锋守舷梯。敌军若真能贴上来,便让他们看看,大明船上有没有会杀人的兵。”
“左翼故意空出一道口子。”
王景弘抬头,“大都督,那条水道直通破浪号。”
郑和手指重重点在海图中央,笃定道:“所以他们一定会进。”
王景弘抱拳,“末将领命!”
......
夜幕降临,海风渐起。
二十艘福船趁着退潮驶出旧港,沿华民船工布下的浮标进入深水槽。
炮口推出船舷,火药分箱封存。快船熄灭灯火,悄然隐入礁带和红树林。
远远看去,明军左翼空出了一条宽阔水道。
那里没有灯,也看不见战船,仿佛整座旧港唯一的破绽。
外海,挂着东王旗的旗舰上。
西王水师统领苏拉听完巴图的回报,将酒碗重重砸在桌上。
“大明只有二十艘主力炮船?”
“千真万确!”巴图捂着擦伤的额头,咬牙道:“其余都是运货船和小艇。旧港刚打完仗,到处都是伤兵。他们的火药也消耗了大半!”
苏拉走到海图前,黑礁湾那场屠杀可是历历在目。
一百二十艘战船迎着炮口强冲窄道,连明军船舷都没碰到。
这一次,他不会犯同样的错。
“黑礁湾败在白日强攻。”
“今夜风向朝港,四更又逢涨潮。大明炮船庞大,转向缓慢。”
苏拉指向舰队最前方的二十四艘旧船,“装满猛火油。火船分三路入港,先冲乱明军炮线。”
“四十艘快桨船跟在后面,专门钩住大船船舵。”
“主力分成三队,从左右和中路同时压上。只要有一路完成接舷,大明的重炮便失去用处!”
周围将领纷纷领命,苏拉望向远处的旧港。
灯火正在一盏接一盏熄灭。明军左翼,果然露出了一道无人防守的水口。
他脸上终于浮现笑容,“三更造饭,四更放火船。”
“天亮以前,我要把大明主帅的头挂在旗舰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