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破晓。龙江漕运总码头,数万百姓、船工挤满两岸。
吴良臣被押上高台时,数百艘粮船客船同时落帆。所有人都看见,这个曾在清江浦一句话封闸、逼得无数漕工断炊的漕运佥事,今日连站都站不稳。
两队锦衣卫肃立高台两侧。
蒋瓛坐在监斩棚下,朱红令签压在案上,目光冷得就像寒冬没有穿秋裤。
“带犯官吴良臣,及党羽刘富贵等十六人!”
铁镣拖过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吴良臣官袍尽碎,额角那道被吴老太君砸出的伤口还结着血痂。他闻见江风里的烈酒味,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饶命!太孙殿下饶命!”
他拼命朝应天城的方向叩头,额头砸得木板砰砰作响。
“我是朝廷命官!我督运漕粮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愿交银子,我愿把家产全交出来,求殿下给条活路!”
台下,王大牛攥着刚领到的工钱,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俺也去过你家黑仓!四万多石漕粮堆得发霉,俺也去过你船底夹层!三十八万斤私盐,哪一斤不是拿咱们这些苦力的命换来的?你封闸四天,只给半升霉米。现在知道求活路了?”
人群沉默了一瞬。下一刻,怒吼冲上江面。
“还我漕粮!”
“还我工钱!”
“杀了这群蛀虫!”
“甘霖娘!”
蒋瓛起身,展开判决文书,“皇太孙殿下谕令!吴良臣侵吞漕粮四万六千石,私运官盐三十八万斤,贪墨巨资,勾结漕帮,阻挠铁道国策,数罪并罚,依律严惩!”
“刘富贵等十六名主犯,斩立决!其余胁从帮众,按罪分流。无命案、愿服工役者,编入淮徐铁道劳役营;隐匿赃物、再犯作乱者,从重论处!”
吴良臣猛地抬头,眼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散了,但嘴里还是喃喃道:“我是吴忠的族叔!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蒋瓛冷冷看着他,冷声开口:“行刑!”
朱红令签落下,刘富贵等十六人被逐一押至刑台前。
刀光落下,罪首伏诛。
至于吴良臣,则被押入刑幕之后,剥皮实草。
没有人再去看刑幕后的动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台前新挂起的罪状牌上:侵吞军粮、私运官盐、封锁河道、勒索国策。
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盖着锦衣卫、皇家银行、淮安府三方印信。
吴良臣的罪状与判决,被悬在码头最高处。
半个时辰后,刑幕落下。
江风吹动白布,也吹动了无数船工、牙行把头和地方吏员的心。
......
高台不远处,一艘乌篷船静静停在江面。
朱高炽穿着宽松的茧绸长衫, 望着重新扬帆的船队,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有些人总以为自己占住一道闸,便能掐住大明的脖子。”
“可他们忘了,我大明最是受不得人威胁,想要跟我大明碰一碰,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
七月初十,钟山皇庄,东侧药庐。
药庐里满是烈酒、草药与发酵药液混杂的气味。五具铜制冷凝釜排列在长案上,蛇形琉璃管绕过冷水槽,末端滴出极淡的青色药液。
周王朱橚顶着两个乌黑眼圈,胡子拉碴,整个人就像撸多了的叫花子。
啪嗒,最后一滴药液落入白瓷小盏。
朱橚盯着那一小撮淡青色液体,眼睛骤然亮了。
“成了!成了!道爷我成了!!!”他一把抓起瓷盏,撞开药庐的门,朝外冲去,“熥哥儿!我成了!”
院中凉棚下,朱允熥负手站在土豆田旁。
汤軏正带着农学院学子翻土,一筐筐黄皮土豆堆在田埂上,带着刚出土的湿气。
见朱橚冲来,朱允熥侧身避过,“五叔,稳重些。”
朱橚死死护着瓷盏,声音又急又哑,“熥哥儿!咱按你留下的蒸馏、过滤法子,咱把几十份药材都试了一遍,终于筛出这一盏最能压热、缓喘的药液。”
“昨夜两只染病野羊,一只肺脓、一只腹伤,灌药后都撑过了子时!”
朱允熥接过瓷盏,看了一眼。药液尚且微浊,显然只是初次试制。
“退热如何?”
“快。”
“呼吸呢?”
“比未用药前平稳。”朱橚咬了咬牙,“至于汤伯伯的病,咱不敢说十成,只能说……有五成把握。”
屋内竹帘被人挑开,朱元璋沉着脸走了出来。
“老五,五成?”
“你拿两只野羊试出来的东西,要灌给鼎臣?”
朱橚脖子缩了缩,却没有退,“爹,太医院那些人开的参汤已经压不住了。汤伯伯昨夜咳了整整半痰盂血,再这么拖下去,今夜真得备棺材了。”
朱元璋闻言正欲发作,朱允熥上前一步,平静开口,“爷爷,汤爷爷是旧疾压不住,又起了高热。旧方子只能吊住一口气,五叔这药未必能根治,却能先压热、缓喘,把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用药,未必活。可不用药,未必能撑过今夜。”
朱元璋盯着那盏药液,胸口起伏不定。
徐达没了,李文忠没了,邓愈、常遇春,早已埋进黄土。当年濠州城下那群一起啃冷饼、喝稀粥的兄弟,到如今,只剩汤和还躺在屋里。
良久,朱元璋猛地一挥手,“肘,跟咱进屋!”
......
卧房内,汤和脸色灰白,额头滚烫,情况不容乐观。
汤軏跪在榻前,眼泪早把衣襟浸透,“爹……您睁眼看看孩儿吧。”
朱允熥没有多言,示意汤軏扶起汤和,将药液兑入温水,拿银匙一点点送到老人唇边。
汤和牙关咬得很紧,朱允熥抬手按住他下颌,动作极稳。
“汤爷爷,不是让您等第一声汽笛吗......这药再苦,也得咽下去。”
像是听见了声音,汤和的喉结微微滚动,药液顺着舌底缓缓咽下。
片刻后,老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唇边溢出暗红血沫。
汤軏脸色煞白,“殿下!”
朱橚一把搭住汤和手腕,指尖都在发颤,“别慌,这是呛咳,药已经下去了。”
朱允熥取来湿棉布,替汤和擦去血沫。
“五叔,继续守脉。每两个时辰换冷敷布巾。若热势回升,立刻再报。”
“是!”
朱橚不敢有半点大意,守在榻边再未离开。
朱元璋则在小马扎上坐下,抓起那把旧蒲扇,一下又一下替老兄弟扇风。
通政司送来的奏折堆在外间,没人敢进来催。
初更。
二更。
子时三刻。
窗外蝉鸣依旧刺耳,屋内却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朱元璋手里的蒲扇已经停了,他死死盯着汤和的额头。
原本烫得吓人的热度,终于一点点退了下去。
朱橚再次搭脉,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开,“热势压住了。脉还弱,但总算不是死脉了。”
朱元璋猛地俯下身,将手贴在汤和额头上。
不烫了!至少,不再像先前那样烫得吓人。
“上位……”
一声极轻的呼唤,在屋内响起。
朱元璋浑身一震,蒲扇从手里滑落,“鼎臣?”
汤和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先是涣散,片刻后才落到朱元璋满是泪痕的脸上。
“上位……”汤和喘了两口气,嘴角竟扯出一点笑,“咱刚才像是掉进油锅里,浑身都烧透了。”
“后来闻见一股冲天蒜味,阎王爷嫌咱嘴臭,又把咱踢回来了。”
朱元璋先是一怔,接着又哭又笑,“你个老东西!阎王爷敢收你?老子还没准你死呢!”
他抬手想拍汤和大腿,临到半空又硬生生收住,只重重握住老兄弟的手。
汤軏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爹!是太孙和周王殿下把您救回来了!”
汤和缓了许久,才将目光移向朱允熥,他艰难抬起枯瘦的手指。
朱允熥上前,握住他的手。
“殿下……”
“今日……初几了?”
“汤爷爷,初十了。”
汤和眼里忽然多出一丝亮光,“那还有五日。浦口到六合的铁道……可通了?”
朱允熥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道:“铁轨已经合龙,洪武一号正在热试。七月十五,孤带您去浦口,亲耳听大明第一声汽笛。”
汤和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
“好……咱老骨头就算爬,也得爬到浦口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