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台上的白汽还没散尽，朱元璋已经撸起龙袍袖子，一把握住汤和竹椅后的推把。
“都杵着干什么？把鼎臣抬上去啊！今日谁敢耽误他坐车，咱抽谁！”
蓝玉与傅友德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抄住竹椅，连人带椅稳稳抬了起来。
汤和撑住扶手，急得直瞪眼，“上位，咱自己能走！”
“少逞能。”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咱可是看见了，你方才站那么一下腿肚子都在抖。给咱坐稳了，别让咱操心！”
“成，听上位的。”汤和摇着头咧嘴一笑，不再争了。
这节御用观礼车厢并未完全封死。
下半部铺着暗红绒布，包住铁制厢壁；上半部装着可拆木窗和齐胸护栏，方便沿途查看路况。
车底托着四组双层钢簧，正中两张太师椅牢牢固定在铁架上，两侧硬木长凳同样钉死，扶手、护带、急救木箱一应俱全。
朱允熥随后登车，俯身替汤和扣紧腰间的牛皮护带，“汤爷爷，试验线刚铺成。过道岔和桥梁时难免颠簸，您抓紧扶手，千万不要起身。”
汤和摸着车壁上的铆钉，眼睛舍不得挪开，“好好，咱听殿下的。”
朱元璋则大马金刀坐下，抬手点人，“蓝玉、冯胜、傅友德、解缙、郁新、茹瑺、高炽......留在这一节。其余人，全去后车。”
群臣依次登车。
几名文官第一次踩上悬空的铁底板，脚下难免发虚。坐上长凳后，双手不约而同扣住扶手。
朱允熥站在车厢前端，朝驾驶台颔首，“李元，发车。”
“臣遵旨！”
李元翻身登上车头，一手握住联动推杆，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松手刹！开主汽阀！炉膛加煤！”
两名司炉工同时挥动铁锹，将精煤铲进炉膛。
轰！
炉火骤然蹿高，锅炉腹中传出低沉轰鸣，黄铜压力表的指针缓缓向上攀升。
哧！
车钩骤然绷紧，十节车厢先后震动，一连串金铁撞击声由前向后传去。
哐当！哐当！
六对铸钢动轮缓缓旋转，这条重达数十万斤的钢铁长龙，就这样拖着四车青石，沿钢轨向前滑去。
月台之外，欢呼声瞬间冲上云霄。
“动了！”
“铁车真动了！”
起初，洪武一号的速度只与常人快走相当。
解缙壮着胆子向外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下方缓缓转动的钢轮，眼中满是惊奇。
郁新却已经从袖中摸出紫檀算盘，他将李元昨夜送来的试车账簿压在膝头，一边看，一边拨动算盘。
“精钢、枕木、道钉、桥涵、煤水、人工……”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郁新越算，脸色越黑。
“咦惹，嘶哈......”
茹瑺坐在对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老郁，这条试验线用的是皇家银行专款，还有吴良臣的罚没赃银，你户部可没掏一文钱。”
“皇家银行的钱就不是大明的钱？”郁新胡子一翘，“落进老夫眼里的银子，每一两都该有去处！”
话音未落，车厢猛地一震。
哐当！
洪武一号碾过最后一道岔口，正式驶入笔直的浦口干线。
李元盯住压力表，又俯身看了一眼锅炉水位，缓缓将主汽阀向前推去。
哧！哧！哧！
活塞往复骤然加快，粗大连杆牵动钢轮，车头下方的排气声如战鼓密集擂响，整列火车开始持续加速。
不过数十息，浦口月台便被抛在身后，田埂、水渠与成排杨柳不断向后退去。
十节重车越跑越稳，四车青石压着钢簧，只剩下规律起伏。
迎面风灌入观礼车厢，解缙头上的乌纱帽险些被吹飞，连忙一手按帽，一手抓住朱高炽的胳膊。
朱高炽稳稳压着长凳，笑得两眼眯成细缝，“解阁老莫慌，眼下才三十多里时速，还没跑到头呢。”
解缙脸色微白，“这还没到头？”
他转头望向车外官道，十余名金吾卫精骑已经伏低身体，挥鞭催马。
辽东良马迅速提速，铁蹄翻飞，片刻便越过车头，抢到前方半里之外。
蓝玉眯起眼睛，“还得是战马快啊。”
“短途竞速，自然是马快。”朱允熥神色平静，“可马匹要沿官道走，要绕开河沟、田亩和村庄。铁路不一样，它只认两根钢轨。”
果然，十里之后，官道为避开一片低洼水田，向西绕过土丘。
十余名骑兵不得不收紧缰绳，从土丘侧面绕行。洪武一号却沿笔直钢轨继续北上。
又过数里，官道前方出现一座仅容双骑并行的木桥。骑兵再次减速，列队过桥。
列车仍在加速。
等十余骑重新并回官道，洪武一号已经追到他们身侧。
哧！哧！哧！
钢轮规律转动，煤烟与白汽从车头翻滚而出。
蓝玉猛地站起，一把扶住护栏，狂风吹乱他的鬓发，却浑然不觉。
“后面还挂着四车青石！若官道继续绕下去，这铁车不用跑得比战马快，也能先到目的地？”
“这只是其一。”朱允熥抬手指向车头后的煤水车，“马有血肉，会渴，会累，会伤蹄。机车只要煤水不断，机械无损，便能持续运行。”
傅友德盯着煤水车，目光越来越亮，“战马奔袭数十里，便要饮水、喂料、刷汗。长途急行，还得沿途换马。这铁车若每隔一段补煤加水，再换一批人操持，岂不是能昼夜不停？”
“不错。”朱允熥衣袂猎猎作响，“目前洪武一号核定最高时速三十五里。”
“铁道总局的规划，是每百里设煤水站，每两百里设机车库。机车手、司炉和巡检分班接力。”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尚未验证的数字说死。
“待应平主线铺成，沿途车库、复线和备用机车全部齐备，一昼夜稳行五百里，是第一阶段的目标。下一代双汽缸机车完成后，才有资格谈七百里。”
蓝玉的呼吸骤然粗重，他猛地转身，眼珠子已经红了，“殿下！若铁轨铺到北平，京师的精锐、火炮与开花弹，四五日便能抵达北平诸卫？”
“若再向大宁延伸，援军岂不是能一营一营地压到塞墙之下？”
朱允熥点头，“今日只挂十节车厢，是洪武一号三轮试跑后核定的安全载重。下一代机车采用双汽缸，强化车钩与制动，再配二十节专用兵车。”
“按每车八十人算，一列可运一千六百人。双车接发，便是一营精锐。”
车厢骤然安静。
蓝玉、冯胜、傅友德他们打了一辈子仗。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一支能在数日内横跨千里的军队，意味着什么。
“那就不只是援军。”冯胜忽然开口，“伤兵可以南送，生力军可以北调。前线缺哪一种炮弹，京师便装哪一种。只要铁路不断，大军便不会被一场大雪、一条烂路拖死。”
茹瑺的手指微微发颤，“十万大军北伐，至少要三十万民夫转运粮草。千里运粮，民夫沿途也要吃喝。粮食从江南送到塞外，能剩三成便算走运。”
他抬起头，声音已经变了，“若铁车真能昼夜运粮，民夫便能回乡种田。粮食、火药、火炮、机铳弹丸，都能整车送到边关！”
蓝玉咧开嘴，笑意再也压不住，“那以后，咱大明的兵可真就想去哪就去哪！”（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