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1日,周六,早上八点。
林顿,林曼跟来到约定的地点看房。
“三楼,南向,两个窗户。”金永福一边上楼一边说,语气很随意,像在介绍自己家里一件不起眼的家具。
林曼跟在他后面,林顿在最后。
钥匙捅进锁孔,咔嗒一声。
门推开,阳光从对面两个窗户直灌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木地板擦过,但能看出年头,几块板踩上去有细微的咯吱声。
客厅面积比之前看的两处都大半圈,墙角没有霉斑,天花板干干净净。
厨房台面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纹,但擦得反光。
卧室朝南,窗户正对着一棵银杏的枝杈,刚冒芽。
林曼站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
阳光打在她脸上。
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像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实的。
林顿穿过客厅,走到另一扇窗户边。
窗外是楼后的巷子,能看见隔壁楼的消防梯。
楼下没有酒瓶,没有猫尿味,没有蹲在门口的流浪汉。
他在心里列了张清单,位置、光线、面积、通风、墙面干燥程度,每一项都打勾。
“邻居怎么样?”林顿问。
金永福靠在门框上:“老楼,隔音还行。楼上楼下都是正经人家。”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栋楼里住的全是有工作的,没闲杂人。”
林顿没再问。
林曼开口:“怎么付?”
“押一付一,现金。”金永福从夹克内袋掏出两份合同,递过去:“标准格式,你们看一遍。”
合同是打印的,英文,条款简单。
林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提前退租,押金不退”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标准条款,哪家房东都这么写,他把合同递给林曼。
林曼签了。
她从信封里抽出两千美元现金,昨天专门去银行取的,全是二十块的钞票,厚厚一叠。
金永福接过来,沾了点口水,一张一张点,点完揣进口袋,笑容从头到尾没掉过。
“住得满意明年续。不满意提前一个月说。不过合同写的,提前退租押金不退。”他把钥匙交给林曼,“收好了。”
“网线有。”金永福指了指墙角一个接口,“线路通的,每个月六十美元,你们要用就交给我,不用我就让运营商取消。”
“用。”林顿说,“先交一个月的。”
“三个月起交。”金永福的语气不留余地:“运营商那边一次签三个月,我也没办法。”
林曼又数了一百八十美元递过去。
金永福收好,拍了拍夹克前襟:“行了。有什么问题打我电话,你们忙,我先走了。”
...
上午十点。
返回地下室,林顿把折叠床拆了。
床板卸下来,螺丝拧开,铁架子折成三截,他蹲在地下室住了六年的墙角,手里扳手拧完最后一颗螺母。
墙角那片蘑菇云霉斑已经蔓延到半面墙,黑的,像泼上去的墨,边缘长了一圈白毛。
顶灯还是那盏暗黄的灯泡,积了厚厚一层灰。
天花板低得他站起来伸手就够到。
他把最后一件东西拎起来,那口电饭煲。
推门出去。
他手里拎着电饭煲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丹尼斯的小卡车刚好停在楼门口,因为昨天丹尼斯说有事可以找他,于是林顿就打电话给丹尼斯,让他帮帮搬家的小忙。
车是辆褪色的蓝福特,车厢里扔着几卷电线、一把管钳、一个工具箱。
丹尼斯从驾驶座跳下来,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T恤,没穿POLO衫,胸口还是别着那张电工名牌。
他一进门就掏出一根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林顿!你说的那个地下室,在哪儿?我帮你搬,别客气。”他往楼道里张望了一眼,闻到那股潮味,皱了下鼻子,“嚯,你说霉味,这确实是够呛,你们住了多久?”
“六年。”林顿把电饭煲搬上车。
丹尼斯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塞回口袋,弯腰扛起最大的那个箱子。
几个箱子、电饭煲、锅、旧铁盒、折叠床的零件、几摞书。
两个人搬了不到二十分钟。
丹尼斯搬完最后一件,扶着车厢喘了口气:“你这...帮你搬家,我跟你说,你得欠我一顿饭。要不是你小子在图书馆教我那句‘主升浪最大的敌人是想证明自己聪明’,我这会儿还在后悔之前的操作。昨晚回去我跟我老婆说了,她说这小伙子说话跟电视上那个奥普拉请的理财专家似的。”
“下周平仓之后付你劳务费。”林顿把最后一件东西搁进车厢。
“别别别,不用。”丹尼斯摆手,走到驾驶座旁边,压低声音,“你以后买什么股票,跟我说一声就行,我跟你说真的,我姐夫推荐的那些我买了五年,五年没赚过一笔大的。”
林顿看着他:“行。”
卡车发动。
车厢里,林顿的身边堆着箱子和锅。
车窗开着,三月的风灌进来,凉的,没有了地下室那股潮味,阳光晒在手臂上,好暖。
楼道口。
拉杰家的沙发正往下搬。
搬家工扛着一头,拉杰扛着另一头。
沙发是棕色格子的,扶手磨得发白。
拉杰的浅蓝色POLO衫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袖子上蹭了一块灰,他顾不上拍。
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台阶上。
他抬头正看见丹尼斯的卡车发动,车厢里摞着箱子、电饭煲,林顿坐在后排靠窗,脸被阳光照亮。
拉杰把头低下去。
Priya怀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塞着衣服和调料,最上面是阿尼尔的书包。
她走到地下室门口,闻到那股霉味,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搬吧。”她说。
随后拉杰把床垫推进门。
地下室还是那间地下室。
墙角那片蘑菇云霉斑,早上林顿走的时候什么样,此刻一丝没变。
空气湿得发黏,暖气管上挂着水珠。
顶灯暗黄,勉强照出墙上几道裂纹。
下水道返潮的味道混着隔壁垃圾房的馊味,从墙根渗进来,一股一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慢慢发酵。
拉杰把沙发放下,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一圈,天花板低得他伸手就能摸到,他在美国住了十几年,从来没住过这种地方。
“窗户呢?”他问。
Priya指了指墙角那扇小得跟通风口差不多的矮窗。
窗户下半截在地下,上半截勉强透进一丁点光,灰蒙蒙的。
窗玻璃上长了一层青苔,外面是楼后积水的泥地,堆着几个破花盆。
Priya没再说话,从纸箱里抽出阿尼尔的课本,码在墙角那张歪腿桌上。
随后拉杰折返,很快扛着最后一箱杂物进来,搁地上。
门关上。
拉杰站在地下室中间,头顶的灯泡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来回晃了三道。
“两万两千五。”Priya忽然开口,她没抬头,还在整理阿尼尔的课本,“两万两千五变八百。然后搬到这里。”
拉杰没说话。
“你早上在楼梯口碰见林太太,她跟你说什么了?”
“早。”
“就一个字?”
“我没说。”拉杰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刮玻璃,“我没脸说。”
下午。
林顿站在新家卧室里,把从母亲那里拿的250美元放进口袋。
一台二手台式机搁在墙角那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桌子上,两百美元,机箱外壳有点发黄,但配置还行。
丹尼斯蹲在桌子底下接线,嘴里叼着手电筒,手指拧着螺丝刀,一根网线、一根电源线、显示器线,全捋顺了,用扎带绑好。
“行了。”他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按下开机键。
机箱风扇嗡嗡转起来,屏幕亮了,Windows XP的启动画面跳出来。
丹尼斯站起来,环顾客厅:“这地方比你那地下室强一万倍。真不赖。”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银杏树,“你妈回来肯定高兴。阳光这么好。”
林顿把一盆热面端到桌上。
清水煮的面,捞出来浇了点酱油,加了一把青菜,卧一个溏心蛋。
冰箱里只有这些,灶台上调味料还没摆齐。
“就这些,等平仓了请你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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