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包厢的。
他最后看她的眼神,太复杂了。
她不敢细究。
直到走出门口,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打车回到自己在市中心租的那个空荡荡的公寓,关上门,桑旎才觉得那根绷紧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她踢掉高跟鞋,连灯都没开,径直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喷涌而出,蒸腾起一片白雾。
桑旎站在水下,用力搓洗着脸颊,好像那里还残留着赵总那令人作呕的呼吸。
水流顺着她的发丝流下,分不清是热水还是眼泪。
洗了很久,直到皮肤被搓得发红,她才关掉水龙头,随便扯过一条浴巾裹住身体。
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卧室。
太累了。
身心俱疲。
桑旎一头栽进被褥里,陷进去的那一刻,世界终于安静了。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她甚至来不及擦干头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像是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恍惚间,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阳光好得刺眼,透过香樟树繁茂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却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桑旎看见了自己。
那时候的她,穿着校服裙子,骄纵地走在前面,身后总是跟着一个穿着赛车服的高个子少年。
那是闻肆,十八岁的闻肆,眉眼间全是遮掩不住的野性和张扬,嘴角总是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痞笑。
高三那年,快高考了,少女正坐在学校天台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枯燥的复习资料,眉头紧皱。
身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懒散又嚣张。
不用回头,桑旎也知道是谁。
一件带着体温的校服外套忽然兜头罩在了她的头上,遮住了那刺眼的阳光。
紧接着,一股混合着洗衣液和清冽冷杉的味道将她包裹。
“在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闻肆懒洋洋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桑旎一抬头,就撞进了少年含着笑意的眼睛里。
那时候的他,眉眼比现在更张扬,更肆无忌惮,像只得意的小豹子。
“要你管。”
她冷着脸,想把他的衣服扯下来,却被他一把按住手。
“我偏要管。”
闻肆一屁股坐在她身边,长腿随意地支棱着。
他那张俊脸凑得很近,近到桑旎能数清他卷翘的睫毛。
少年伸手,极其自然地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耳后。
“桑旎。”
闻肆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又缱绻,“想考去哪所大学?”
“当然是清大。”桑旎傲娇地扬起下巴。
“行啊。”
闻肆低笑一声,那笑声胸腔共鸣,震得她心尖发颤。
“那老子就复读一年,也考去清大。反正,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谁要你跟着了。”桑旎嘴硬,心里却甜得发腻。
“由不得你。”
闻肆忽然转过身,双手撑在少女身体两侧的台阶上,将她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专注。
“桑旎,你是我的。”
少年宣告一般,低头攫住了她的唇。
“老子今天比赛赢了,你不打算表示表示?”
那个吻满是夏天里青柠汽水的甜味,笨拙又热烈。
桑旎记得自己当时气得捶了闻肆好几下,却被他捉住手腕,按在胸口,并被他圈进怀里。
她瞪他,语气却是藏不住的笑意:“闻肆,你放开,这是在学校!”
“学校怎么了?”
少年满不在乎,低头凑近她的耳朵,热气喷得她发痒。
“老子想亲你,哪儿都能亲。”
他的心跳声又快又重,像擂鼓一样,跟桑旎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
后来,闻肆又带她去飙车。
那是他刚拿驾照不久,偷偷开他爸的一辆跑车。
夜晚的沿海公路,车速快得惊人,风呼啸着灌进车里,吹乱了少女的长发。
桑旎吓得脸色发白,死死抓着安全带,骂他:“闻肆,你疯了!开慢点!”
闻肆却笑得张扬,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贴在自己脸上。
“怕什么?”
少年侧过头,眼底映着路边的灯火,亮得像星辰。
“老子技术你还不放心?再说,有我在,天塌下来我都给你顶着。”
他还带她去看星星。
在城市的制高点,闻肆把自己的外套铺在地上,强迫桑旎跟自己一起躺下。
头顶是漫天繁星,璀璨夺目。
闻肆从背后抱着她,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呵得她缩了缩脖子,“桑旎,你看那颗最亮的。”
“以后我就是你的北斗星,你迷路了,抬头就能看见我。”
“每年的今天,我都带你来看星星。等到我们八十岁了,我还背着你上来看。”
“……谁要你背。”
桑旎嘴硬,身体却诚实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嘴硬的小骗子。”闻肆收紧了手臂,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
后来,她问他:“闻肆,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少年嗤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不然呢?”
“你还能跑到哪儿去?老子这辈子,只要你桑旎了。”
……
梦境里的温暖和甜蜜是如此真实,真实到桑旎在睡梦中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可突然间,天塌了。
那漫天的星辰瞬间熄灭,变成了那张轻飘飘的DNA鉴定报告。
闻肆的脸在眼前模糊远去,他眼中的星光一点点冷却。
最后变成了在会所里,那双赤红如血、充满恨意的眼睛。
“啊!”
桑旎从梦中惊醒,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窗外天已蒙蒙亮,一线微光透进窗帘缝隙。
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黏腻难受。
桑旎下意识抬手去摸脸颊,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湿润。
枕头湿了一大片,濡湿了她的鬓发。
桑旎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梦里那些美好的已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一样的画面在脑海里回放。
少年霸道的吻,那些许下的关于星星的诺言……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身体却比大脑诚实。
那个十八岁的闻肆,那个说要爱她一辈子的闻肆,原来一直藏在她心底最疼痛的角落。
桑旎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放声大哭。
梦醒了。
闻肆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笑得毫无阴霾的少年了。
而她,也不再是那个有恃无恐的桑家大小姐了。
隔着一个六年的鸿沟,他们之间,早已物是人非。
就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曾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