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放下茶杯,开始了这场堪称妖孽的逻辑解剖。
“伯父,这世上的秘密,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有迹可循。不需要情报网,只需要把桌面上公开的筹码拼凑起来,逻辑自然会给你答案。”
林启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直系内部的矛盾,天下皆知。吴子玉狂妄自大,掌控着中央财政,却死死卡着非嫡系部队的脖子,冯焕章的军队驻扎在察哈尔,那地方是风沙地,种不出粮食收不到税,穷得叮当响。手底下几万张嘴要吃饭,吴子玉却连续扣发了他三个月的军饷。”
林启指尖点在桌面上,发出“哒”的一声。
“当兵的拿不到饷,就会哗变,冯焕章被逼到了死角,他想活命,想保住军队,就必须找一个能给他饭吃的新主子。直系给不了,皖系日薄西山,段合肥自己还在天津做寓公,南方太穷。放眼全国,只有你们奉系有这个财力。”
老帅眉头紧锁,死死听着。
林启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看人,冯焕章是个什么本性?他今天能信基督教,明天就能拜佛。早年投靠袁项城,滦州起义时反戈一击。后来跟着段合肥,又在关键时刻倒戈。这人骨子里,就是一个为了利益随时可以背叛主子的三姓家奴,只要筹码足够,让他捅吴子玉一刀,他连眼睛都不会眨。”
张汉卿听得倒吸冷气,林启对直系将领性格的剖析,简直比他们奉军的情报局还要透彻。
林启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直视老帅。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点,看您。”
“看我?”
老帅一愣。
“对,看伯父您。”
林启声音笃定:“前年那一仗,奉军输得太惨。伯父您是绿林出身的枭雄,最重脸面,这一年多,奉系疯狂扩军,兵工厂昼夜不停,买了飞机大炮,您憋着一口气要打回去。”
说着,他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但是,您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奉军新兵多,直系第三师那是百战精锐。硬碰硬,奉军依然没有必胜的把握,您既然敢在现在准备打第二场,手里就必须攥着一张能一击致命的底牌。”
“这张底牌不在关外,只能在直系内部!”
林启双眼微眯,逻辑的锁链在这一刻彻底扣死。
“吴子玉克扣军饷逼反下属,冯焕章本性首鼠两端急需靠山,而伯父您手握重金急需内应,这三个条件放在一起。”
林启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智。
“不需要任何密探给我递纸条,我只需要动动脑子就能断定——伯父您之所以敢打这第二仗,唯一的底牌,就是花重金买通了冯焕章,让他临阵倒戈!”
死寂。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死一般的寂静。
林启条分缕析地解释完一切,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毛尖,神色淡然得仿佛刚才只是解开了一道算术题。
宽大的红木书桌对面。
威震天下的东北王张老帅,以及名满天下的少帅。
父子俩犹如两尊泥塑木雕,彻底僵坐在椅子上,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没有情报,没有内鬼。
仅凭着天下人都能看到的几件小事,凭借着对人性的极致洞察和冰冷的逻辑推演,硬生生把他们奉军耗费上百万大洋、藏得最深的绝世机密,扒得底裤都不剩!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这他妈是个能够洞察天机、窥探人心的妖孽怪物!
茶杯上方升腾的白雾中,老帅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眸里,突然爆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极度狂热与深深的忌惮。
面对这样一个能把天下大势算得丝毫不差的怪物,如果不能彻底结为死党为己所用,那留着他回到南方,将来一旦南北开战,奉军拿什么去跟这种神仙打?!
老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马匪头子一路杀到东北王,见过的英雄豪杰不知凡几。
杨宇霆的精明,是基于情报和经验的推演。
郭松龄的果决,是基于战场的直觉。
王永江的稳重,是基于多年的官场磨砺。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给他的震撼,是完全不同的。
林启根本不需要任何情报,只需要把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东西摆出来,就能像庖丁解牛一般,把局势的每一根筋每一根骨剔得干干净净。
这种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谋士二字所能涵盖的范畴。
老帅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碗,瓷器磕着紫檀木桌面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
“贤侄。”
老帅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林启,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伯父今天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今年,贵庚几何?”
“虚岁二十有三。”
林启平静答道。
“二十三......”
老帅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苦笑着摇头:“我二十三岁那年,还在辽西的山林子里跟胡子抢地盘,连自己下顿饭在哪都不知道,更别提算计什么天下大势了。”
张汉卿在旁边接话,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意:“父帅,我跟大哥同岁,可我跟大哥比,简直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娃娃。”
老帅深深看了林启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欣赏、忌惮、拉拢,还有一丝藏得极深、连张汉卿都没能察觉的杀机。
林启却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杀机。
他端着茶杯的手依旧稳如磐石,连茶水的波纹都没有起伏。
他心知肚明,老帅这位枭雄此刻心里一定在盘算:这样的人物,要么死死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要么就得让他永远闭嘴在这间书房里。
林启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主动开口打破僵局。
“伯父,小侄知道您此刻在想什么。”
老帅瞳孔微缩。
“您一定在想,这小子如此妖孽,将来若是回了南方,会不会变成奉系的心腹大患。”
林启嘴角扯起一丝从容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洞穿人心的笃定:“小侄今天既然敢在这书房里把话挑明,就是要给伯父您吃一颗定心丸。”
老帅的呼吸明显一滞,目光如刀。
“汉卿是我磕过头的兄弟,这一磕头,我林拓之这辈子就再不会与奉系为敌。”
林启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南方大本营的事,是我的志向。但奉系的安危,是我的承诺,这两者,并不冲突。”
老帅死死盯着林启的眼睛看了足足十几秒。
那双历经沧桑的核桃眼里,杀机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欣慰。
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书房的窗棂都嗡嗡作响。
“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大步走过来,重重一掌拍在林启的肩膀上。
“拓之啊拓之,你这小子,真是把我的心思都看穿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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