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书房,沉香一缕。
林启的身影刚从那道厚重的紫檀门后消失,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归于死寂。
老帅没有动,张汉卿也没有动,父子两人,一坐一站,像两尊浇铸在地上铜像。
老帅那双在草莽与官场上滚了三十年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摊开的那幅五万分之一的直隶、察哈尔、京津地图。
地图的右下角,被林启用一根狼毫笔轻轻一点,墨痕未干,那一点,正是南苑,正是冯焕章驻军的校场。
“……”
“……”
老帅喉结缓慢地滑动了一下,伸出那只布满老茧、虎口处还有当年胡子时代留下的弹痕的手,五指张开狠狠地按在那张地图上,像按住了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猛虎,又像按住了即将到手的半壁江山。
帅府内深秋的寒气,本该顺着雕花窗棂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可此刻,老帅只觉得后脖颈、太阳穴、还有掌心,全都在沁汗。
不是冷汗,是热汗,是从骨头缝里被烈火烤出来的热汗。
他抬眼,头顶的灯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小六子。”
“爹。”
张汉卿一个激灵。
“你给我说说……”
老帅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炮膛里没出口的闷响:“刚才……刚才那个人,是不是真的从娘胎里就揣着一本《推背图》出来的?”
张汉卿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不是他不想答,是他答不上来。
从今天傍晚大帅府花厅那三个响头开始,到和杨宇霆在沙盘上的对决,最后到“察哈尔冯焕章”那六个字,像一柄冰锥扎进自己心窝,再到内书房里,那条从九月江浙、九月中旬奉军出关、十月中旬冯焕章兵谏、十一月奉军入主中南海的完整脉络。
张汉卿这一辈子,从十六岁进讲武堂开始,听过无数场军议,可从没听过任何一场军议,能让他在四个时辰之内,从手心冒汗,到脊背发凉,再到血脉偾张。
“爹。”
他终于把那口气提上来,声音沙哑:“我……我说一句不怕您打的话。”
“讲。”
“大哥这个人!”
张汉卿一字一顿:“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嗯?!”
老帅没有反驳。
“他不像是从娘胎里出来的!”
张汉卿越说越快:“他像是……像是从下一个世代,从五十年、一百年之后,倒着走回来看咱们的,咱们就像他棋盘上的卒,他闭着眼睛,都知道这个卒下一步要走到哪一格。”
听了这话,老帅的手指在地图的南苑上,轻轻地、轻轻地敲了一下。
笃,笃,笃,一连敲了三下,像是在算什么,又像是在压什么。
良久,老帅开口:“小六子。”
“在。”
“过来。”
张汉卿挪到老帅身旁,老帅没看他,仍然盯着地图:“爹问你一句。”
“您说。”
“今晚是不是觉得你这位结拜大哥,是天底下顶顶好的人,是和你掏心掏肺的兄弟,是要扶着咱爷们坐天下的诸葛亮?”
张汉卿一愣,随即重重点头:“是!爹,儿子敢以人头担保……”
“打住。”
老帅终于抬眼,眼睛里没有看地图时的炽热,只剩下冰冷。
“小六子,我今天不打你,也不骂你,我今天就给你掏几句心窝子的话,你听着。”
“爹,您说。”
“林拓之这个人!”
老帅一字一顿:“是天上的龙,不是池里的鱼。”
张汉卿心头一震。
“你要好好交,交得好他能扶着你,从这奉天的炕头一直坐到中南海的龙椅,交得不好……”
老帅听了片刻,眼中闪过寒光:“他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死寂,整个内书房里,只听见沉香在铜炉里“嘶”地一声轻响。
张汉卿觉得自己的心跳,被“死无葬身之地”这六个字砸得慢了一拍,但只是一拍,仅此一拍。
下一秒,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反而绽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红光。
“爹!您这话,儿子记下了!大哥这种人物,本来就不是寻常人能驾驭的!您看他今天对您磕的那三个响头,那是真磕!那是真把您当长辈!”
“这种人,您给他金山银山他不要,您给他十万雄兵他也不要,您只要给他一份真心,他就敢把自个儿的命搭在咱爷们着!儿子今晚就敢立军令状,南有林拓之,北有您儿子我,天下有我们兄弟二人,这江山爹您只管坐稳!”
听了这话,老帅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怔怔地看着自己这个二十多岁、眉目英挺、刚从讲武堂毕业没几年的儿子。
许久许久,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苦,也很无奈。
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好啊!你老子老啦,刚刚的话听一半就够了。”
张汉卿被这一拍,拍得一脑门子热血上涌,根本没听出这句“好”里七分凉和三分叹。
老帅没再说,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小六子陷得太深了,陷在“兄弟同心其利断金”里,陷在什么“南有林拓之、北有他张汉卿”里,跟当年自己陷在张景惠那句“老张你是关外的真龙”里一模一样。
人年轻的时候,都得吃这一回亏。
老帅心里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了地图上。
只是这一回,这亏要是吃下去,吃的就不是一两万人的命,不是奉军一两个师,吃下去的是整个东三省,是整个北方,是他从胡子做到大帅、从大帅做到东北王的全部本钱。
老帅在心底已经下定决心,这头猛虎要么收为己用,要么……
想到这,他看了眼儿子,没让念头继续往下走,知道有更重要的事情做,那就是十一月入北平。
“小六子。”
“在!”
“去传令。”
老帅声音陡然一沉,像院里那口铸铁大钟猛地敲了一下。
“把邻葛他们叫过来!今晚谁也别想睡!”
“是!”
张汉卿一个激灵,靴子在地砖上“嗒嗒”地敲出三声脆响,一头出了书房。
很快,书房又归于死寂,老帅把那只按在南苑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放在膝头握成拳。
更鼓敲过子时第二响。
杨宇霆刚刚在作战室缓了过来,他刚要出帅府回家。
“杨参议!杨参议留步!”
杨宇霆回头,是老帅的副官,姓刘。
这个一向稳得跟泰山似的刘副官,此刻额头上全是细汗。
“老帅口谕。召您即刻去书房,姜军长他们一个不少全都在往这赶。”
杨宇霆愣了片刻,随后点点头,转头向书房走去。
书房,老帅正在闭目养神。
汤玉麟第一个被请了回来,一进门边解皮带边问道:“大帅,啥事这么急?”
“坐。”
老帅吐出一个字,不再多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