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秀，给你透个底，我们家焕章，已经和苏联搭上了关系。”
韩淑秀一愣，停止了抱怨，疑惑地看着黎德英。
黎德英继续大肆描绘：“苏联十月革命之后，国家焕然一新，没有军阀，没有压迫，人人平等。苏联人给焕章送来几百门大炮，送来海量军火和卢布。他们支持的是进步，是推翻旧军阀，建立一个真正民主的新国家。”
黎德英盯着韩淑秀的眼睛，字字句句敲打在她心坎上。
“你和我都是在燕京大学读过书的人，学过新思想，知道现在的世道有多黑暗。茂宸一身才华，满腔抱负，凭什么要给一个老土匪卖命？为什么不趁此机会，扫平北洋，自己建立一个新世界？只要茂宸振臂一呼，焕章在北边立刻响应，天下唾手可得！”
韩淑秀向来自诩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进步新女性，本就向往苏联的革命理念，听到这，双眼放光，心跳加速。
她脑中迅速勾勒出丈夫推翻旧军阀、成为国家新主宰的画面，更加坚定让丈夫反出奉系、另立门户的决心。
黎德英又嘱咐了几句，见目的达到，便起身告辞，趁着夜色离开。
她走后，韩淑秀立刻推开内室的门。
卧房里烟雾缭绕。
郭松龄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半截烟，桌上放着已经拆开的密信。
韩淑秀走到他身边，双手按在丈夫肩膀，语气急促开始吹枕边风：“茂宸，冯将军背后有苏联人做靠山，要枪有枪，要炮有炮，察哈尔十万大军随时可以南下。你在奉军还有什么盼头？打了胜仗不赏，出了事还得背锅！你看看杨宇霆现在的嘴脸！”
她用力捏了捏郭松龄的肩膀：“你手里握着第三军团精锐，难道真要在这棵朽木上吊死？张作霖对你不义，你又何必愚忠？”
郭松龄看着桌上的信。
信上冯焕章许诺，只要他举起反旗，西北军立刻从侧翼出兵响应，两军夹击，直取奉天。
事成之后，东北归他，关内归冯焕章。
郭松龄闭上眼睛，狠狠抽了口烟，回忆起自己大半年来受到的不公待遇，悲愤交加。
““张作霖卸磨杀驴，这世道，没有自己的地盘，永远是别人案板上的肉！”
这一夜，郭松龄在旅馆里抽了一整宿的烟。
烟灰缸里堆满烟头，窗外透进黎明惨白的光。
郭松龄双眼布满血丝，在忠诚与背叛的边缘疯狂挣扎。
但随着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天平已经无可挽回开始倾斜。
……
两天后，北平，第三军团驻地。
郭松龄刚刚归营，还没来得及换下便装，张汉卿闻讯，立刻驱车前来探望。
两人刚刚坐定，勤务兵端上两杯热茶，退了出去，关好门。
郭松龄端起茶杯，没有喝，直接磕在桌上。
他压抑不住心中愤懑，话里话外全是对杨宇霆痛恨，试图以此试探张汉卿态度。
“汉卿，你看看现在的奉军，成了什么样子！”
郭松龄冷着脸，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杨宇霆在江南丧师辱国，丢了那么大地盘，不仅没受军法处置，反而还在大帅面前搬弄是非。老帅任人唯亲，这奉军上下乌烟瘴气，再这么下去，迟早要败光家底！”
如果换作一年前那个单纯重感情的公子哥，张汉卿或许会顺着他的话劝慰一番，甚至跟着一起埋怨老爹办事不地道。
但如今的张汉卿，和林启认识一年多，经历无数血淋淋的洗礼和权谋熏陶。
在上海直面列强机枪的经历，更是让他城府深不可测。
听着郭松龄越发露骨的抱怨，张汉卿敏锐捕捉到其话语中危险的信号。
郭松龄眼中的野心和不甘，根本藏不住。
出于本能，张汉卿张开嘴，想要严厉警告。
就算老爹再有不对，现在大敌当前，奉军刚吃了败仗，内部也绝不能出差错！
然而，话到嘴边，张汉卿脑中突然如同闪电般，划过林启在上海对他叮嘱的两句话。
当时，林启眼神深邃得可怕，一字一顿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另一句则是【伯父老了】。
张汉卿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瞬间顿悟大哥两句话背后冷血而宏大的算计。
老爹的威望太高了，旧派势力盘根错节，张宗昌、杨宇霆、姜登选这些人，哪个是省油的灯？
自己如果按部就班地接班，根本压不住这群骄兵悍将。
唯有借一场能将奉军旧有格局撕裂的内乱，甚至是场叛乱！
借刀杀人，逼老爹交权。
只有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牌，他张汉卿才能真正掌控东北！
而郭松龄，就是这把最锋利的刀！
想通此节，张汉卿原本要脱口而出的安抚与警告，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仅没有顺着郭松的情绪，反而脸色一冷，眼神变得淡漠。
用一种敷衍，甚至带着上位者不耐烦的语气，随口道：“茂宸，胜败乃兵家常事，大帅自有大帅的考量，你不要有情绪。”
郭松龄一愣，愕然看着张汉卿。
以为张汉卿会像以前一样理解他、支持他，没想到竟然是这副冷冰冰态度。
张汉卿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郭松龄，丢下句重话：“现在是非常时期，大局为重。有什么私怨，过了这段再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带好你的兵就行了。”
说完，不给郭松龄任何解释机会，张汉卿拿起军帽，冷漠拂袖而去。
郭松龄呆立当场，看着被关上的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视为知己的少帅，竟然对自己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冰冷态度！
张汉卿刚走，郭松龄副官悄悄推开门，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军长，您去日本这段时间，少帅基本没在军营，而是去了上海。听说，他和大本营那个林拓之，在上海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两人联手，用一百架飞机逼着租界洋人低头，现在全国都在夸少帅是民族英雄……”
听到这个消息，郭松龄不仅没有为张汉卿的壮举感到高兴，反而脸色铁青，眼底满是嫉妒与怨恨。
心里疯狂咒骂。
“这个败家子！原来是被人洗了脑，现在只认那个林拓之，根本不认我这个老师！难怪刚才对我那种态度，原来是抱上了新大腿！”
郭松龄双拳死死握紧。
“好，好！既然你们老张家不仁在先，就别怪我郭茂宸不义在后！”
郭松龄摸着胸前口袋，那里放着冯焕章密信。
反心，在这一刻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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