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个钟头,【少帅拒绝夜袭方案,准备明天靠三寸不烂之舌去阵前骂退郭松龄】的消息,从指挥部传遍了东岸各军、各旅营帐。
原本还指望着少帅拿出奇兵妙计的中层军官们,听到这个消息,心彻底凉透。
第三防区团部掩体,两个留守团长凑在油灯下,脸色晦暗。
“完了,彻底完了,少帅这是被吓糊涂了,明天一开打,咱们这防线连半个钟头都顶不住。”
其中一个团长压低嗓门道:“我认识对面七旅的刘团长,跟我是保定同窗,我已经让人找了块白布缝好,明天早上大炮一响,咱们犯不着给老张家陪葬,直接把白旗举起来投降算了。”
另一个团长叹了口气,默认的点了点头。
指挥部后院西侧厢房,杨宇霆更是面沉似水。
他把副官叫进,插上门栓,从皮箱夹层里取出两根金条塞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少帅已经疯了,明天早上巨流河必破,你现在就出去,挑几个绝对靠得住的弟兄,把咱们带来的那两辆车油箱加满,再备上两桶汽油,把车停在镇南头大路上,车头朝南!”
副官手一抖:“总参议,咱不回奉天城保大帅吗?”
“保个屁!巨流河一破,郭鬼子骑兵两个钟头就能打到奉天城门,回奉天就是自投罗网!”
杨宇霆镜片后闪过一丝狠色:“明天早上前线一乱,咱们什么都别管,立刻开车拉着我往南走,顺着辽阳上南满铁路,直接去旅顺投关东军保命!快去准备!”
当官的在忙着找后路、备白旗,前线战壕里,大头兵们也在小声嘀咕。
兴隆店渡口东岸一段战壕,十几个前两天刚从锦州撤下来的老兵,缩在避风拐角,用火镰打着火,轮流抽着袋旱烟。
“听说了吗?刚才团部传下来的话,少帅不让晚上去偷袭,说明天早上他自己去铁桥上跟郭鬼子讲道理,让郭鬼子退兵。”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吐出口烟,苦笑着摇了摇头。
旁边年轻点士兵抱紧怀里步枪,哆嗦了下:“讲道理?郭鬼子在滦州连姜督军都给毙了,还能听少帅讲道理?少帅心是真仁义,在锦州救了咱们一命,可到底是富贵窝里长大的公子哥,太书生气了,打仗是刀把子见血的事,哪能靠几句嘴皮子就把七万大军说退了?这不是开玩笑吗?”
“可不是嘛,明天这仗,凶多吉少啰。”
几个士兵纷纷叹气,士气低到极点。
就在这时,蹲在最里头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灭,别进腰带,抓过身旁步枪,咔嚓一声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膛线。
“都他娘的别叹气了!书生气咋了?书生气也比拿咱们当炮灰强!”
老兵瞪了周围一圈,沉声道:“你们拍拍良心想想,几天前在锦州城头,哥几个都在写遗书等死了,是谁发善心下命令,让咱们全须全尾从锦州退出来的?是少帅!按理说,咱们这条烂命三天前就已经在锦州城让郭鬼子的大炮轰没了,多活了这三天,已经算是白赚!”
周围十几个大兵都不吭声了。
老兵班拍了拍手里的步枪,咬牙道:“我不管当官的明天跑不跑,也不管少帅是不是书生气!少帅仁义,救了咱的命,明天早上少帅要是真去铁桥上见郭鬼子,郭鬼子敢放冷枪动少帅一根毫毛,老子第一个跳出来跟他们拼命,大不了把在锦州捡回来的这条命,还给少帅就是!”
“说得对!咱关东爷们不能忘恩负义!明天真要打起来,拼死也得把少帅护回来!”
战壕里的老兵纷纷咬紧牙关,把子弹压满枪膛。
……
八月二十,清晨五点半。
天色刚蒙蒙亮,巨流河水飘着层薄薄的雾气。
两军营地同时升起炊烟,决战前的时刻到了。
东岸奉军指挥部,伙夫挑着食盒送来早饭。
两盆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一大桶熬得粘稠的小米粥,外加两大海碗炖得红亮酥烂的五花肉炖粉条。
张作相、吴俊升、汲金纯和杨宇霆围坐在桌旁,看着满桌香气,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得,谁也没动筷。
对岸郭军阵地上已经传来牵引车移动火炮的轰鸣,不知道哪一秒炮弹就会砸过来,谁还有心思吃得下饭?
就在众人愁眉苦脸之际,张汉卿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和屋里几人不同,精神抖擞。
洗漱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往主位上一坐,左手抓起白面馒头,右手拿筷子夹了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塞进嘴里,大口嚼咽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喝了口小米粥,张汉卿看了眼周围干坐的几个人,热情的拿筷子点着海碗招呼道:“二叔,吴大叔,汲都统,还有杨总参,你们都愣着干啥?快动筷子啊?赶紧趁热多吃点,伙房这大师傅手艺地道,猪肉炖粉条炖得烂乎,肥而不腻,咱们有口福了真!”
张作相苦笑着摇了摇头:“汉卿,你自己吃吧,二叔年纪大了,早上不饿。”
吴俊升叹了口气,连话都懒得接,心里认定自己这个大侄子没心没肺、无药可救。
坐在下首的杨宇霆看着面前凉透的小米粥,再看看大快朵颐的张汉卿,心头邪火乱窜,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汉卿胃口这么好,是该多吃两块肉垫垫肚子,只怕再过一会,河对岸的郭鬼子校准标尺,几发冷炮过来,一炮把这间大车店轰上天,到时候大伙成了孤魂野鬼,想吃也吃不着了!”
张汉卿把嘴里的馒头咽下,抬头看了杨宇霆一眼,脸上笑呵呵,浑不在意又夹了一筷子粉条:“杨总参多虑了,郭茂宸大炮准头没那么好,轰不着咱们。”
他在心里头冷笑一声。
放冷炮轰死我?
郭茂宸有这个本事吗?!
河对岸两个重炮旅的旅长邹作华和霁云虽然跟着郭松龄跑了,可重炮旅底下真正掌管炮兵,负责测距仪、计算射击诸元、转动方向盘校正标尺、手里攥着拉火绳负责开炮的营长、连长和观测员,十个里有九个都是他张从讲武堂一手提拔起来,喂饱了的铁杆!
没有他张汉卿点头下令,今天河对岸几百门大炮,一发实心弹都别想打过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