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风,一夜转死。
耶律倍一语落定,千里铁骑尽数归位。层层甲骑如墨色潮水铺开,环环相扣、层层叠叠,将整座雄关死死箍锁,不留半分缝隙。弓弦紧绷之声连绵不绝,密密麻麻的箭阵对准城头,寒光映着霜天,封死所有突围、驰援通路。
没有强攻,没有冲锋。
这位契丹太子深谙用兵之道,不逞一时杀伐之快,只以大势困杀。他要的不是仓促破城的惨烈,而是彻底断绝生机、磨碎守军意志,让雁门关在绝望之中自行崩塌。
城头之上,军心再坠。
连日血战,将士带伤、粮草将竭、援兵无踪。原本靠着一腔血气与林生的惊天一剑勉强稳住的人心,在这无尽围困的死局面前,渐渐生出无力之感。
谢云流缓步走到林生身侧,白衣染血,气息依旧虚浮,眼底却依旧清亮:“五弟,此人用心歹毒。耶律沧澜可挡,可这围城耗战,最是磨人。我关内存粮不足三日,伤者无数,再无外援,城关必溃。”
他征战多年,深知守城大忌。不怕血战硬碰,就怕无休无止的围困,孤立无援、坐以待毙,再坚的城池、再勇的将士,终有油尽灯枯之日。
林生立在城头风口,青衫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静静扫过关外无边铁骑。
他心底澄澈,全然清楚眼下处境。
耶律倍所言非虚,乱世大势,从非一人可轻易逆转。契丹新朝开国,兵锋鼎盛、君臣同心,阿保机雄踞草原,野心滔天,耶律倍运筹帷幄、精于算计,耶律沧澜战力冠绝北疆。反观中原,藩镇割据、各自为战,朝廷衰微、无兵无援,江湖势力零散孱弱,处处皆是死局。
可他身负补天之道,本就是为逆天补憾、绝境而生。
若大势倾颓便束手待毙,若强敌压境便拱手河山,那所谓补天,不过是空谈虚妄。
“耗下去,我们必死。”林生声音清稳,字字清晰,“但被动死守,从来不是我的道。”
谢云流一怔:“你要主动突围?关外百万铁骑,层层合围,根本无隙可乘!”
“无需全军突围。”林生微微摇头,眸底灵光暗藏,“只需破其一角,乱其阵脚、断其围困,盘活全局死局。”
说话间,他抬手抚上怀中温热的玉符,那是周玄通临行前所赠的棋阵中枢信物。指尖真气微吐,玉符轻轻震颤,一瞬连通千里之外的棋阵脉络。
下一刻,耳畔响起周玄通沉稳冷静的传音,丝丝缕缕,清晰入耳:“五弟,北疆棋阵已尽数铺开。耶律倍围城阵型严谨,八方锁死,唯独东南方位,是新补阵脚,铁骑衔接最弱,为整道包围圈的破绽。”
“我可远程布棋,掩你行踪、乱其感知,替你锁住三方兵马动静。但仅有一瞬空隙,稍纵即逝。”
林生心头一定,即刻传音回应:“二哥稳住阵势,一瞬足矣。”
一旁谢云流见他神色笃定,瞬间明白已然接通后方支援,紧绷的眉眼稍稍松动,沉声道:“五弟若要破阵,我替你守住城头,绝不叫一人一骑趁机破关!”
“三哥无需硬拼。”林生回头,目光恳切,“你率众退守内墙,护住所有伤者将士。我破阵之后,自有后手安定局势。”
话音落下,林生不再迟疑。
他踏前一步,立于城头最高处,周身碧色木灵之气骤然冲天而起。原本温顺内敛的生生灵力,此刻尽数铺开,化作无边青芜灵气,萦绕整座雁门关城头。
嗡——
洗墨剑出鞘半寸,墨光幽幽,与碧绿灵韵交织缠绕,一黑一青,刚柔相融,自成一道绝世剑势。
关外阵前,耶律倍眸光微凝,察觉到城头骤然暴涨的灵气波动,唇角微挑,带着几分玩味的冷意:“绝境之中,尚能蓄力反扑?这少年,倒是越发有趣。”
他早已算尽所有变数,笃定林生无力回天,无论对方如何挣扎,终究逃不出大势牢笼,不过是徒增无谓挣扎罢了。
身旁耶律沧澜沉声开口:“殿下,属下请命,即刻冲上城关,斩除此子,永绝后患!”
“不必。”耶律倍抬手制止,语气淡漠,“让他出手。我倒要看看,这名动江南的补天士,在绝境之中,能翻出多大风浪。”
他要亲眼见证,这位中原少年天才,如何在自己的绝对掌控之下,一步步耗尽底牌、彻底陨落,以此击碎中原江湖最后的底气。
就在此时,整片北疆大地忽然微微一震!
漫天无形棋纹悄然浮现,隐于虚空之中,黑白交错、纵横排布,瞬间笼罩契丹百万军阵。
正在蓄势戒备的契丹铁骑,只觉心神一滞、感知紊乱,周遭视野隐隐扭曲,周遭同袍、周遭阵位尽数变得模糊错乱。战马焦躁嘶鸣,踏地不安,严谨规整的围城大阵,瞬间出现细微裂痕。
“棋阵困虚!是周玄通的手段!”耶律倍神色微变,瞬间识破玄机。
他算尽战力、算尽人心,却唯独忽略了远在江南、隔空控阵的周玄通。这无形棋阵不伤人命、不破甲兵,却能乱感知、锁阵脚,是绝佳的破局助力。
“时机至矣!”
林生眸色骤亮,身形陡然腾空而起!
青衫凌空,踏霜破风,一人一剑,自残破城头直冲而下,逆闯百万铁骑重围。碧色木灵铺展周身,化作层层护身灵幕,挡开漫天箭雨、隔绝凛冽杀气。
箭雨漫天,触碰到木灵屏障的瞬间,尽数被生机柔力卸去力道,坠落在地,无法伤及他分毫。
“守住东南阵角!截杀此人!”耶律倍厉声喝令,终于收起所有轻视,神色冷厉。
他已然看清,这少年根本无意死守城关,而是要主动破围、冲出死局!一旦被他突围而出,联络中原各路势力、盘活南北战局,今日完美的围城死局,即刻便会作废。
周遭就近的契丹铁骑闻声而动,持枪策马,层层拦截,无数兵刃寒光交错,封死前路。
可林生身法如风,木灵之力流转周身,身形飘忽不定,避开所有冲杀阻拦。
他不斩杂兵、不恋战缠斗,所有气力尽数凝于一剑,目光死死锁定东南方阵那处薄弱破绽。
“洗墨一剑,开生路!”
半空之中,林生手腕骤然一沉,长剑横斩而出!
墨色剑光裹挟无边青芜生机,不再是守御安稳的厚重剑意,而是凌厉决绝、破壁开道的破空锋芒。浩瀚剑光横扫千军,轰然撞向契丹东南阵角!
轰隆——!
原本错乱不稳的铁骑阵脚,瞬间被一剑撕裂!
人仰马翻,甲碎兵崩。严密合围的千里大阵,被硬生生斩开一道数丈宽的缺口,霜风呼啸灌入缺口,彻底打破无懈可击的围城死局。
一瞬之间,围锁之势,轰然瓦解一角。
耶律沧澜见状,瞳孔骤缩,身形瞬间踏空疾驰,滔天漆黑真气爆发,直奔缺口封堵,怒声咆哮:“休想走!”
迟矣!
林生一剑破阵,身形不做半分停留,借着棋阵掩护、剑光破围的余势,如一道青黑长虹,瞬间冲出重围,掠至关外旷野长空。
他凌空转身,踏立虚空,回身远眺。
远处雁门关安稳矗立,城头将士安然无恙。身前百万铁骑阵列大乱,严谨围势已然破损。
耶律倍立于万军正中,温润假面彻底碎裂,眉眼覆满寒霜,周身气压沉郁可怖。他静静望着虚空之上的青衫少年,声音冷得如同北疆冻土:
“林生,你敢破我阵、乱我大局?”
林生横剑长空,墨光凛然,声传千里,坦荡无畏:
“太子以大势困人,以权谋困城,看似稳操胜券,实则不懂天地生机、人间大义。”
“你能围我一时,困不住中原一世。”
“今日我破围而出,便是告诉你——我中原山河,杀不尽、困不死、压不垮!”
一语落罢,他转身疾驰,身形化作流光,消失在茫茫北疆旷野之中。
耶律倍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指尖死死攥紧,眼底杀意滔天,却依旧冷静克制。
“传令全军。”他沉声下令,字字冰冷,“留三成兵马继续围锁雁门,剩余铁骑,随我追杀林生!”
“此人不除,北疆永无宁日,我大契丹南征大业,必受百般阻滞!”
耶律沧澜轰然领命,眼底杀意沸腾:“遵殿下令!”
铁骑再度动势,浩浩荡荡,调转方向,追向林生远去的旷野。
雁门围局未解,北疆追杀又起。
一人奔逃,万军追随。
乱世少年的补天之路,自此踏入更凶险的山河棋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