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他倏然回头,看向众人,凶光毕露道:“敢杀我的人,就得付出血的代价。”
“属下领命!”
薛青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途胜看着他,静待指示。
“把周沈氏抓回来之后,无论她与凶手有无关联,都给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送去教司坊!”
几个心腹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教司坊是什么地方,他们再清楚不过。
那是官妓所在,对女人而言,是比死还可怕的地方。
但这还没完,薛青看着他们的表情,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淡淡道:“届时,让下面的人多去关照关照!”
话毕,他补了一句:“毕竟,秦震是因为缉拿她而死的,她总得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屋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途胜眉头微皱,感觉自从站了队后,大人这些年愈发魔怔了。
但是却不敢表现出来丝毫,只得抱拳:“是。”
薛青转过身,看向窗外。
“至于岷城沈家……”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我看也没存在的必要了。”
“男的,充军发配。
女的,一并送去教司坊。
老的小的,随便找个罪名,让地方官处理干净。
我要沈家这个名字,从此在大宁消失。”
途胜沉默了一息,随即深深一揖:“属下明白了。”
薛青摆摆手。
“去吧,越快越好,同时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看看,惹我刑部将要付出的代价!”
“是!”
途胜转身,大步离去。
……
一日半后,岷城。
天刚蒙蒙亮,沈府门前的巷子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两百府兵列成阵型,火把将整条街照得通亮。
弓箭手占据了两侧屋顶,箭尖直指沈府大院。
方捕头带着三十几个差役站在最前面,手按刀柄,神情紧绷。
不是他们想这么大阵仗,是不得不这么大阵仗。
因为沈府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上百名护院,手持刀枪,列成人墙,死死堵住大门。
这些人个个精壮,眼神凶狠,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双方相距不过三丈,刀光火把之间,杀气腾腾。
方捕头眯起眼睛,没有下令强攻。
他在等。
等里面的人出来。
不一会儿,沈府大门洞开。
沈万山披着外袍,从护院身后走出来。
他头发花白,身形清瘦,可往那里一站,上百护院自动让开一条路。
“方捕头。”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么大阵仗,来抄我沈家的?”
方捕头摇摇头。
“沈老爷子,我不是来抄家的,我是来拿人的。”
他从怀里取出公文,高高举起。
“刑部直发的缉拿令,你女儿沈婉君涉嫌重大命案,勾结凶匪,杀害朝廷命官。
奉令,沈家上下,一律收押待审。”
沈万山沉默了一息。
身后,他的次子沈怀安冲上来。
“方捕头!
我二姐早就出嫁了,她是周家的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和我们沈家有什么关系?”
方捕头看都没看他一眼。
“有关系没关系,刑部说了算。”
他一挥手,身后府兵齐齐上前一步。
沈怀安还想说什么,沈万山抬起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方捕头,又看了看屋顶上那些拉满的弓弦,最后看向那些护院。
心中思绪百转。
火把噼啪作响,照着每个人的脸。
沈万山忽然开口。
“方捕头,麻烦给我点时间。”
方捕头眯起眼睛。
“沈老爷子,你想做什么?”
沈万山道:“这些护院,跟了我多年,今天这阵仗,我不想让他们陪我遭难。”
他顿了顿。
“等我把这个月的月钱发了,让他们散了,再跟你走。”
方捕头愣住了。
他办案多年,见过拼死反抗的,见过跪地求饶的,见过趁乱逃跑的。
可从来没见过这种,死到临头,先惦记着给下人发工钱的。
他看着沈万山那双浑浊却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为什么沈家能在岷城屹立多年不倒。
不是靠钱,是靠人。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点点头。
“一炷香。”
沈万山抱拳。
“多谢。”
他转身,走进府内。
护院们面面相觑,刀枪缓缓放下。
方捕头挥挥手,示意府兵后退十步。
巷子里,对峙变成了等待。
……
庭院内,沈万山看着那些跟了自己多年的护院们,吩咐账房先生抬着箱子,挨个发钱。
没人说话,只有铜钱碰撞的叮当声。
轮到一个中年护院时,沈万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人姓卫,跟了他十五年,办事最牢靠。
沈万山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
“老卫,你家里还有老母亲,拿着钱,回老家去吧。”
老卫抬起头,看着沈万山。
沈万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极轻微。
老卫愣了愣,然后低下头,接过钱。
他的手在沈万山掌心轻轻一触,多停了一息。
随即,他手里就多了一张不起眼的纸条。
……
护院们领完钱,一个接一个走了。
有人走之前,跪下去,磕了个头,有人抱着他的腿,极其不舍。
沈万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背影,眼眶发红。
等最后一个护院离开,他转过身,看着方捕头。
“方捕头,走吧!”
方捕头沉默了一息,挥挥手。
差役们上前,将沈万山按住。
……
岷城同知府衙,后堂。
同知郑文渊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盏茶。
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他在等人。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方捕头走进来,抱拳行礼。
“大人,沈家上下三十余口,已全部收押。”
郑文渊点点头。
“可有人反抗?”
方捕头摇摇头。
“没有,沈老爷子识相,知道反抗也没用。”
郑文渊沉默了一息。
“他问什么没有?”
方捕头道:“问了,问他女儿犯了什么事?”
郑文渊看着他。
“你怎么说?”
方捕头低下头。
“属下什么都没说。”
郑文渊点点头,把茶盏放下。
“没说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方捕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方捕头道:“回大人,十二年。”
郑文渊点点头。
“这十二年里,我对你如何?”
“大人待属下恩重如山。”
郑文渊转过身,看着他。
“那我现在告诉你,沈家的事,是刑部郎中途胜亲自下的令。
刑部,我们得罪不起。”
方捕头低着头,沉声道:“属下明白。”
郑文渊继续道:“沈家那个女儿,不知道惹了什么事,把天捅了个窟窿。
现在窟窿要堵上,就得有人填进去。”
他顿了顿,直白道:“沈家就是填进去的人。”
方捕头心中感慨,但没说话。
郑文渊走到他面前,叮嘱道:“你记住,这件事,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沈家是死是活,跟我们没关系。
问起来,就说是刑部的意思。
不问,就什么都别说。
总之,千万别因为恻隐之心,惹火烧身。
不然,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
方捕头闻言,意识到,这次的事情,非同寻常,当即抱拳道:“属下记住了。”
郑文渊摆摆手。
“去吧,把人看好,别出乱子。”
方捕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大人,沈家那些人怎么处置?”
郑文渊想了想,吩咐道:“男的单独关,女的关一起。
具体安排,等刑部的人来了再说。”
方捕头点点头,退了出去。
郑文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
注释1:关于什么是教司坊,以及它为何可怕?
1:教司坊是什么?
教司坊隶属于礼部,名义上是掌管乐舞和戏曲的宫廷音乐机构。
每逢朝会,庆典,祭祀,教坊司的乐师和舞姬负责演奏乐曲,表演歌舞,看起来像是古代的皇家歌舞团。
2:什么人会被送进教坊司?
主要来源,有两类。
其一是犯官家眷:当官员犯罪被抄家,其妻女会被没入教坊司,从良民变为贱籍,世代不得翻身。
其二是战俘,罪民家属:被掳掠或籍没的女子,也被充入教坊司。
3:教坊司有多可怕:为何女子宁死也不进?
首先,那些女子原本是金尊玉贵的太太,小姐,受过良好教育,养尊处优。
一旦进入教坊司,她们就从良民变为贱民,地位一落千丈,沦为最低贱的官妓,要随时任人欺辱,任人糟蹋。
在名节比性命还重要的古代,进入教坊司意味着彻底失去清白。
不仅如此,她们的子女也将世代为贱籍,永无出头之日。
其次,教坊司的女子不仅要学习歌舞,乐器,杂艺,随时准备为官员表演和侍奉,还要出苦力,干脏活。
稍有反抗,就会遭受打骂和虐待。
史载,齐泰、黄子澄的家眷被送入教坊司后,黑天白日都有二十几个壮汉侯着用。
有些女子被迫生下孩子,儿子被打发做小龟奴,女儿也继续为娼。
总的而言,在古代的社会伦理观念下,逼良为娼是比杀头更残酷的惩罚。
将政敌的女眷送入教坊司,是对其家族最彻底的羞辱和毁灭。
教坊司也因此被称为人间地狱,与东厂西厂齐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