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凶骨人最古老的口传史诗,现存于世的七位主烜,各自掌管一种力量:战争,繁衍,死亡,智慧,风暴,大地,鲜血。
只要这七位主烜活着,世间万物就能照常运转。
但凡有一位落了,对应的人间力量就会失控,整个骨原乃至更远的地方,都会被那股失控的力量反噬,迎来一场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的浩劫。
而那九十二位早已死去的烜留下的怨气,则会趁机从地底涌出,吞噬一切,直到这个世界变成一个只有死物,没有活物的巨大坟场。
“磔颅,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一个光头凶骨人突然起身,满脸狰狞,死死盯着兽皮凶骨人。
他的头皮上没有一根毛发,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刀疤,每一条都深可见骨,纵横交错,像是一张被反复撕碎又缝合的地图。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黄绿色,下巴宽得像铲子,嘴唇外翻,露出两颗被磨成尖角的犬齿。
被称作磔颅的凶骨人,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不急不慢,像是在安抚一头受惊的野兽。
“骨叩,莫要暴怒!
吾也不愿意相信那种事情,可这些天产生的死亡,不是人干的!”
被叫骨叩的凶骨人有些应激,当即反驳道:“怎么就不是人干的了?
以吾所见,这就是大宁人干的,是他们的阴谋。
他们想通过这种方式传播恐惧,减轻压力,逼吾等撤军。”
顿了一下,加重语气道:“磔颅,不要忘了,大宁是有高手的!
那些高手,并非做不到这样的事。”
“绝无可能!”
磔颅迎着骨叩的目光,丝毫不退缩。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脸色冷静又严肃。
“没有人能一天之内辗转数千里,屠戮六个血祀部落。
根据双头隼传来的最新消息,那些部落中,每一个死者身上都没有明显的兵器伤口。
也没有中毒的痕迹,甚至连挣扎都没有。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说到血祀部落四个字的时候,在场的所有大首领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保持着安静。
血祀部落,那是骨原上最特殊的一类部落。
它们不从事狩猎,不参与战争,甚至不养牛马。
它们的职责只有一个,那就是负责祭祀。
凶骨人的祭祀体系极其庞杂,每一种祭祀都有专门的部落来负责。
活祭部,专门负责用人牲进行献祭。
他们精通各种活祭的仪轨,能从人牲的挣扎,哀嚎,血流的速度和方向中,读出烜的意志。
在凶骨人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一种祭祀比活祭更能取悦烜。
而活祭部,就是这条人血通路上最虔诚的守门人。
屠祭部,专门负责大规模杀牲,包括人牲和兽牲。
他们的祭祀不是以个为单位,而是以百千为单位。
在一次屠祭中,他们能在一天之内宰杀上千条生命,将其鲜血汇成河流,用以平息烜的怒火或者祈求丰年。
屠祭部的祭司们相信,血越多,声音越大,烜就越能听见。
火祭部,崇拜的是地底之火。
他们认为火是烜的舌头,火焰的形状,烟柱的走向,灰烬的纹路,都是烜对人间的留言。
火祭部的祭司们常年与烈焰为伴,他们能用火烧出预言,也能用火烧死罪人。
在火祭部的传统里,被火烧死的人,其灵魂会被直接送到烜的面前,无法说谎,无法隐瞒,只能吐出所有的真相。
水祭部,供奉的是骨原上为数不多的几条河流和地下暗泉。
骨原平常干旱少雨,水在某些地方,是比血更珍贵的东西。
水祭部的祭司们掌握着祈雨的仪轨,也掌握着溺祭。
将人牲投入水中,献给水底的烜。
他们相信,溺死者的魂魄会顺着水流进入地底,成为沟通上下两界的信使。
天祭部,负责观测星象,月相,日蚀和天外星。
他们认为天穹是烜的眼睛,天象的变化就是烜的眨眼。
天祭部的祭司们是凶骨人中最像学者的存在,他们不沾血,不玩火,不碰水,但他们做的一件事比上述所有都可怕。
他们能从星象中读出什么时候该进行什么样的祭祀。
有时候,他们指着天上的一颗暗星,说这颗星暗了,需要一场屠祭,于是成千上万的人头便因此落地。
土祭部,供奉的是骨原脚下的大地。
他们主持的是埋祭,将人牲活埋,或者先杀后埋,献给地底的烜怨。
土祭部的祭司们是所有血祀部落中最沉默寡言的一群人,因为他们相信,大地不喜欢聒噪。
土祭部的祭祀场地通常选在荒芜的旷野上,那些地方寸草不生,据说是被埋下去的人牲之血腌坏了土地,几百年都长不出东西来。
狼祭部,供奉的是凶骨人的祖灵,那匹传说中从天上跃下,用獠牙撕开了大地的巨狼。
狼祭部的祭祀仪式是所有血祀部落中最血腥的。
他们不使用刀具,而是用牙和指甲完成整个献祭过程。
被献给狼祭的人牲,最后的下场往往是被活活撕碎。
狼祭部的祭司们相信,只有这种方式,才能唤醒沉睡在骨原深处的狼灵。
这些祭祀部落,被合称为血祀部落,意为以血为祀,以命为祷的部落。
它们是凶骨人社会中不可或缺的存在,平日里高高在上,连大首领见了大祭司都要低头行礼。
因为凶骨人相信,如果没有这些血祀部落的祭司们日复一日地献祭,祈禳,沟通天地,烜早就抛弃了骨原,污世早就吞噬了一切。
但现在,这些部落的部族,同时遭遇了神秘死亡事件,让部落大首领磔颅不得不往最坏的方向想。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的反应,继续道:“乌塔山,活祭第七部落,三百七十二人,全死。”
“高噶林,火祭第八部落,五百一十九人,全死。”
“伊马平原,水祭部第二部落,八百零三人,全死。”
“甘银平原,天祭部第六部落,六百二十人,全死。”
“黑蛇林,土祭部第三部落,一千零四十六人,全死。”
“达因哈林,狼祭部第一部落,死了九十一人。”
磔颅每说一个,就在骨桌上画一个圆圈,然后用手指将其抹去。
“等等!”
一直沉默的一位大首领开口了。
他坐在骨桌的最末端,身形矮小,与周围的巨汉形成鲜明对比。
但他的目光比任何人都锐利,像两把骨刃藏在眼窝里。
“狼祭部只死了九十一人?”
磔颅看了他一眼,点头:“是的,不过他们的大祭司,齿尊死了。”
此话一出,那位矮小大首领眉头紧蹙,沉默了。
齿尊,狼祭部的大祭司,是整个骨原上最老,最神秘的凶骨人之一。
传说他活了三百岁,见过三位主烜的化身。
此刻听到他的死讯,整个骨帐的气氛都开始变得有些不安起来。
……
注释1:关于狼祭部的祖灵信仰。
在凶骨人的口传史诗中,撑天的不是烜,是一匹狼。
这匹狼没有名字,凶骨人认为,为它取名是一种僭越,就像试图给天量身高。
他们只称它为那道脊或最初之骨。
史诗中说,在大昏暗里,所有烜都在沉睡,只有这匹狼醒着。
它用脊背顶开了穹顶,用四爪踩实了大地,然后吐出一口血,那血落在地上,化成了第一个凶骨人。
所以最早的时候,凶骨人不称自己为烜的子民。
他们称自己为那道脊的牙茬,意思是那匹狼牙齿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屑。
在凶骨人的价值观里,自视过高会引来祖灵的厌恶。
他们认为,祖灵之所以选择用牙茬而不是骨头或血肉来创造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永远记住:你们是残余,是边角料,是从狼嘴里掉下来的渣滓!
正因为是渣滓,才能在这片被诅咒的骨原上活下去。
那些太完整的东西,早就被烜们的战争碾碎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